随着走廊尽头的玄铁大门缓缓打开,喧嚣和热浪扑面而来。
眼前铺开的这一座盛大的演武场,辽阔如山谷一般。场上,数百对魔族士兵正彼此对决,发出的怒吼响彻云霄。
池焰抬手止住了殷勤拥来的魔族们,朗声道:“各位,不必在意。我不过是想跟这位仙界的小朋友打一场罢了!”
一位壮硕的魔族大汉用力鼓起了掌,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气壮山河:
“噢!!!君上大人要把天枢打得屁滚尿流,让仙界知道谁才是老大,大家快来看哪!!!”
池焰一巴掌呼上自己脑门,看着那些纷纷涌来的族人们脸上兴奋激动的神色,长叹一口气:“这可真是……”
————
不到两分钟,一块偌大的高台便清理出来用作比试场,成百上千的魔族推推攘攘,在比试场外部环了一圈又一圈。
池焰心脏砰砰直跳,慷慨激情呼之欲出。她从来是这种性子,人越多越兴奋。
而对面的易逢则在千人围观之下,嘴唇紧抿,面色微微发白,额角微微沁出薄汗。
要的就是你这点情绪,池焰带着坏笑想。
不过……她偷偷端详着,她长得还真是好看得很啊。一众魔将漆黑战袍映衬下,她白衣翩飞,勾勒出劲瘦笔挺的身姿,叫人移不开视线。
仙界选天枢的时候,该不会容貌也是标准之一吧?池焰琢磨着,看她这眉目如刀裁,眼如寒星坠,冰冷冷硬邦邦,一副将万事万物都隔绝在外的俊俏劲。
——啊!她看过来了!
池焰笑意大盛,坦然迎上她的注视,迅速轻快地眨了眨右眼,长睫如蝴蝶振翅。见易逢淡漠地偏头过去,她愈发来劲。
她清了清嗓子,凛然迎着台下灼热的目光,高声道:“今天我,池焰,和仙界的新任小天枢,在这里不用灵力和魔力比试一场。”
“我倒想看看,是天枢大人久负盛名的剑术强,还是我的镰刀快!”
池焰沐浴在八方崇拜的眼神里,未饮先醉了:“规矩很简单——一共三个回合。她持剑为攻。我空手为守。”
“三合之内,她的剑若能伤我一下,哪怕是让我流一滴血,便算她胜。我即刻打开魔宫大门,恭送天枢回仙界。”
“若她碰不到我……”池焰顿了顿,目光落回易逢脸上,兴味盎然,“那么,未来九九八十一日,天枢大人便需屈尊当我近侍,只要是侍女要做的事,都得乖乖去做。如何?”
“放走天枢?!”此言一处,激起台下重重议论,“不是说她是君上花了好一番力气才绑回来的吗?她好像还是仙界计划最关键的一环来着?”
“呸!你懂个屁!”先前那名魔族大汉怒声斥责,“君上怎么可能会输!那只是战术罢了,天枢做我们魔尊的侍女,多威风啊!”
“开什么玩笑!”一声惊雷在人群中响起。池焰望过去,只见晏清辞拨开重重魔海,恼火地朝比试台挤来,“池焰,你又乱来了!你知道这次放走她,仙界的天轨计划就能得到实施,到时候我们还怎么阻挡仙界!”
池焰哈哈大笑,“放走了,再抓一次不就行了么?再说,你未免也太瞧不起我的实力了,给我点面子嘛,清辞!”
晏清辞还要再说,池焰却已抬手止住她的话头,目光锁在易逢平静无波的脸上:“如何?敢应战么?”
易逢抬起眼,无波无澜地望着她半晌,开口道:“……有什么意义?”
“这也没意义,那也没意义——那你觉得什么有意义?”池焰反问道。
“……”易逢沉默片刻,“这里是你们魔族的地盘。”
“——你是觉得我会不认账?”池焰向前迈出一步,无形的威压向她弥漫开来。
“会或不会,都与我无关。”易逢避开了她灼灼的目光,垂下眼睫。
“好,那我现在拟定契约,让你所信任的天道为见证——”池焰乾坤袋里飘出一张羊皮纸,火焰化成毛笔的形状在空中急速跃动,焦灼的痕迹印下了她刚才所说的条款,“——现在,是走是留,你的命运与你息息相关了。”
她朗声道:“我问你,现在,你敢签吗!”
她每说一句话便向前走一步,离易逢越来越近,最后二人的距离只在呼吸之间。
池焰的目光和气息燃烧着向易逢扑来。易逢呼吸停了一瞬,双手握成拳,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想往后退去的冲动。
在纷乱的心绪中,她思考着自己成功的可能性。应当大过九成,她想。
天枢一职并不是花架子。她从三岁开始习剑,每日练习三个时辰。
——好,那就让你尝尝轻视我的后果吧。
易逢终于抬起眼来,“我同意了。”
她抬手接过那一纸契约,“但是,我不会做任何对仙界不利之事。”
“那是自然。”池焰看起来心情格外好,一弹响指,火焰将这一条也加入了契约。
易逢细细审视了一番,最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爽快!”池焰笑得眯起了眼睛,“那我们——现在开始?”
“还不行。我的剑被你收走了。”易逢道。
“哦对!”池焰低头在自己的乾坤袋里翻找起来,“我研究过了,可真是一把好剑啊——接着!”
她手臂微微发力,就将临渊抛向易逢。易逢微微一怔,轻巧地接住剑,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剑身。
剑身轻轻嗡鸣,易逢眨了眨眼,几乎有些不敢相信。她的临渊剑并未受到伤害,连一丝一毫的划痕都没有;相反,还得到了精心养护。
再次与自己的剑相遇,让她心里激起一阵难言的战栗。她缓缓直起腰,将剑高高举起,侧着身子直指对面。
对面,魔女池焰此刻正容光焕发地注视着她,满脸笑意。
易逢小腿绷紧,如猎豹般蓄势待发,沉声道:
“请赐教。”
“第一回合!”
池焰的声音里兴奋难掩,仿佛这不是一场关乎两界的比试,而只是一场游戏。
她甚至没有摆出防御姿态,只随意站着,冲易逢半是挑衅、半是挑逗地勾了勾手指。
易逢没有犹豫,身体已经先于思考而动,足尖轻点,白影掠出。
剑锋指向右肩——却在半途陡然转向左肋,继而手腕一翻,化作三道虚影,分袭上、中、下三路。
这是“流云三变”,变化精妙,进退有据,无论对手如何应对,她都有至少三种后招可以衔接。
池焰微扬脑袋,唇角笑意淡去。
易逢在回避。
她的剑招繁复、技巧高超,却看不到一点执剑者的个人意志。对求胜的渴望也好,对敌手的怒意也罢,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一个完美的执行者。
池焰站在原地,就在三道剑影即将合围的刹那,她右手如疾火般探出,食指与中指并拢,快如闪电地在三道虚影中一点!
“叮!”
指尖正中剑脊七寸——那是剑势变幻时,力道最散的节点。
易逢只觉一股尖锐的震荡自剑身传来,整条手臂霎时酸麻,后续所有变化被硬生生扼断。
剑势溃散,她踉跄后退两步,方才站稳。
池焰没有追击。她站在原地,赤瞳里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严厉的审视:
“易逢,”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四周的喧嚣,“你在怕什么?”
易逢握剑的手微微一颤。她没有回答,退回原地。
第二回合。
易逢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出手。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有些乱。池焰的话拷问着她——你在怕什么?
怕选择错误。怕流露情感。
做选择是危险的,因为选择意味着责任,而责任意味着可能失败,可能让人失望。
二十年来,她握剑的手只为完成正确的招式,从未想过,她能够决定将剑刺向何方。
可她忽然想起刚才剑势溃散时,胸口的那点灼痛的不甘。
易逢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那些杂念狠狠压下。再度睁眼时,她看向池焰,第一次真正地正视这个对手——
不是仙界的敌人,不是掳掠她的魔尊,而只是一个等着她出剑的对手。
她动了。这一次,剑锋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简洁的弧线,直取池焰左肩。
池焰眼睛微亮,侧身避让,动作却慢了一分。
易逢手腕陡然发力,趁此空隙,剑尖在空气中急颤三下,分刺肩、肘、腕三处!
池焰轻笑一声,终于不再留手。她身形一晃,竟从三道剑影的缝隙中滑过,右手五指成爪,疾扣易逢持剑手腕!
果然,那空隙是池焰故意留出的破绽。易逢心中闪过一丝一切皆在掌握的暗喜,她借势旋身,剑锋回环,削向池焰腰间——
这意料之外的攻势激得池焰瞳孔一缩,将腰猛地后仰,不,还来不及!她右臂猛然一挥,广袖便舞至剑前,剑的攻势不由得微微一滞。
“嗤啦!”
赤红衣袖应声裂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只差毫厘,便能划破血肉。
全场的喧闹声静了下来。
池焰低头看了眼破损的衣袖,又抬头望向易逢。易逢心头一动,她那双总是漫不经心高高在上的赤瞳里,第一次浮现出赞赏。
她竟咧嘴一笑,抬手“刺啦”一声,将半截飘荡的袖摆直接撕下,随手抛向台下,露出线条流畅,白皙而有力的小臂。
“厉害!”她高声笑道,“可惜,可惜,只差一点儿。这次没有伤到我,所以不算,你认不认?”
易逢呼吸微促,持剑的手心里全是汗。
“我认。”她的眼神燃起光亮来。
她忽而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她没有想着平心静气、压抑情感的教诲,没有想后果如何、母亲会怎样评价。
她只是看见了破绽,然后出了剑,仅此而已。
而那种感觉……竟如此痛快。
第三回合——
池焰眼中的轻浮彻底褪去。她微微屈膝,重心下沉,整个人如一张缓缓拉满的弓,施放出无形的压迫感。
易逢眉心紧锁,抿紧了唇。
前两回合的失败让她明白,她引以为傲的剑术,在池焰的面前连近身都难以做到。
若想胜利,唯一的方法,就是比池焰更纯粹、更决绝、更不留退路。
她的心底有一种难言的情绪,被台下的倒彩声激起,被池焰轻松的姿态激起,被自己的失败激起,熊熊烧灼着她的四肢百骸。
她握紧临渊剑,掌心发烫。
不再试探,不再迂回。
易逢动了!
她将全身力量贯注于双腿,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笔直射出,剑尖在前凝聚成一点刺目欲盲的寒星,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池焰胸膛正中央!
这是最难闪避的位置,也是抛却所有杂念后,最极致的一击。
这一剑太快,太狠,甚至在她身后拖出淡淡的霜色残影。
“嘶——!”台下响起成片的抽气声。
池焰眼中迸发出的光彩,几乎要点亮这一片天空。
好!就是要这样!
面对这避无可避的一剑,她做出了让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动作。
她非但不退,反而左脚猛向前踏出半步,身体迎着那刺骨剑锋,微微前倾!
——她在找死么?!
易逢瞳孔骤缩。剑势如长虹入海,她无法收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尖逼近对方心口——
就在相触的前一刹,池焰的身体以踏出的左脚为轴,如风中柔柳般向右侧极度折弯!
与此同时,她右手探出,精准无比地打向易逢持剑手腕上方一寸——
电光石火间,“啪!”
一股沛然巨力沿着易逢手臂经脉逆冲而上,带着不容抗拒的旋劲,将她整个人带得踉跄前倾。
池焰顺势上前一步,左腿悄无声息地别住她的脚踝,右手扣腕的力道猛然一扯——
一时间,天旋地转。
临渊剑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三丈外的石地上。
就在易逢即将向后栽倒的瞬间,一只手臂稳稳揽住了她的腰,托住她下坠的身形。
池焰俯身,似扶似抱,两人呼吸不到半寸。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池焰赤瞳中跃动的欢愉,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拂过自己颈侧的温度,若有若无的如同美酒的芬芳萦绕在她的鼻尖。
池焰的一只手还扣在她的腕间,另一只手将她的腰身带起,指腹贴着皮肤,传来灼人的热度。
台下万千喧哗骤然远去。易逢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失控的擂动。
池焰微微偏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带着一丝勾人的笑意:
“你输了,易逢。”
气息轻轻落在她的耳畔,激得她浑身一颤。
下一瞬,池焰松开了手,后退半步,仿佛方才的亲昵只是幻觉。她转身面向沸腾的演武场,张开双臂,清亮快活的声音响彻云霄:
“三局皆胜——从今日起,天枢易逢,便是本尊的侍女了!”
“噢——!!!”
海啸般的喝彩与哄笑轰然炸开,震得石台都在微微颤动。
易逢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临渊剑躺在不远处的石地上,映着湛蓝明亮的天光。腰际似乎还残留着被揽住的触感,耳畔那灼热的气息挥之不去。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前衣料,指尖深深陷入布料,用力到骨节泛白。
她怎么了?
心跳乱得不成章法。喉咙发干。脸颊在发烫。
这就是被她打败后的对手的心情么,战败的屈辱?被轻而易举打败的恼恨?
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再打一回合,她一定能……!
不,不只是好胜心。还有一种更陌生的东西,在她冰封多年的心湖底下横冲直撞——
是那个近到危险的距离。
是那声贴着耳畔、带着笑意的低语。
是那只在她即将倒下时稳稳托住她的手臂。
是直视着她时灼灼燃烧的兴味,还有那个问题。
“——你在怕什么?”
百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搅:畅快,茫然;渴望,恼恨;懊悔,自责,屈辱,烦乱,困惑……
以及一丝难言的悸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开始害怕,这个陌生的、失控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