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的洗衣房设在背阴的一处偏殿,终年弥漫着潮湿的水汽与皂角的清香。易逢被魔宫的侍女长毫不客气地推搡了进来,正对上一桶衣物和几块洗衣板。
“君上的衣物皆在此处,今日之内,务必洗净晾好。”侍女长语气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真不知君上看上你哪点!一个仙界的细作,也配近身侍奉?哼,先从最基础的做起吧!”
说完,她甩袖离去。
易逢沉默地站在原地。
洗衣……是何术法?
在仙界,除尘净衣之事,据说,都交由水系的打杂弟子。
她看着桶中那些色彩斑斓的衣衫,闭上眼,脑海中飞快掠过幼时偶然瞥见的画面——溪边妇人,将衣物浸水,置于板上,用力揉搓。
她福至心灵,看起来并不复杂嘛。
易逢依样画瓢,拎起一件赤红纱衣,将其浸入清水,铺在坚硬的洗衣板上,拿起皂角,均匀涂抹在其上。然后——
运起她挥剑练了二十年的力道,开始揉搓。
“刺啦——”
一声刺耳的脆响。
易逢动作一顿,低头看去。那件精致的红纱,心口位置赫然破开了一个巴掌大的洞,边缘参差不齐。
她眸光颤动,看了看破洞,又抬起自己的手,与它沉默地对视。
……手,你怎么回事?没叫你用力。
……人,我可没有用力。是衣物的问题!太过脆弱了!
她闭眸深深呼吸,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中已经恢复了沉着。
不,应当不是衣物的问题。是她不擅长此法。
心念电转间,她已有了决断。不会手洗很正常,但,她有自己的方法。
她指尖微抬,寒意凝聚。两块厚逾半尺的坚冰凭空凝结,稳稳悬于桶上,又拉起第二件丝衣,将其平展,然后——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两块坚冰一上一下,将那布料牢牢夹在中间。紧接着,易逢意念驱动,两块冰开始以均匀的速度,冷酷地摩擦起来。
冰屑与皂沫齐飞,寒气与水汽共舞。
“刺啦——”
“呲啦——”
“嗤——”
易逢揉了揉眉心,面上显露出些许疲惫神色。她每一次都有仔细调整,换了好几种方法,可是为何……
她仰目看向旁边晾晒架上的“战利品”,七八件破衣烂衫在空中飘飘扬扬。每一件都破得极具创意,有的开了天窗,有的断了衣袖,有的下摆被冰刃刮成了凄惨的流苏。
它们沐浴在日光下迎风招展,风吹过破洞,发出如泣如诉的悲鸣,让易逢竟然隐隐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易逢:…………
让她做侍女,就是为了羞辱她吗?
或许吧。不过,这些都只是死亡之前的无聊过程罢了。恐怕那魔女池焰会气得把她脑袋看下吧,那倒也省下心力了,她想。
————
终于处理完了手头积压的事务,池焰心血来潮,打算关怀一下小天枢的劳改生涯。
她揣着看笑话和找乐子的心思,溜溜达达闲适地踱步到洗衣房外,嘴里还哼着愉悦的小曲。
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她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高阶幻术。
她那件……她那件最爱的、用北域冰蚕丝织就、水火不侵的赤焰纱衣,胸口怎么破了个大洞?!
她那件加冕仪式时穿的、镶嵌了九十九片魔蛟鳞片、象征无上权柄的礼袍,袖子怎么少了一只?!
她那件价值连城、金线镶边的墨缎长裙……下摆怎么裁成了流苏?!
晾衣架上,她那些心肝宝贝们一见她,飘得更起劲了,仿佛在对她控诉着洗衣之人的暴行。
池焰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一软,热血直冲头顶,猛地向后踉跄一步。
“君上!君上您怎么了?!”紧随其后的侍女长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她。
池焰捂住心口,她喘了好几口粗气,才顺过劲来。
可那罪魁祸首还站在晾衣杆旁,状似无辜地望着那些衣服,脸上看不见半分悔恨。仿佛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发动了一场,针对池焰衣橱的惨无人道的打击!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池焰挣脱侍女长的搀扶,一步步走到易逢面前。
“我问你,”她灿烂的笑容如同五月朝霞,声音却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易逢抿紧淡色的唇,迫于契约的力量无法沉默。她冷着脸,侧过眼,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不小心的。”
池焰怒极反笑,“你还有理了?!你们仙界都是这么做事的?”
易逢被她的眼神烫得往后一缩,侧过眼睛,“我尽力了。”
池焰深呼吸、再呼吸。“那你说,我该怎么罚你?”
易逢这才抬起眼,眸子里甚至掠过一丝光芒。她从善如流道:
“那就杀了我吧。”
池焰被她这句话噎得又是一口气没上来,再次被惊慌失措的侍女长扶住。她扶着额角,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颤抖。
“呵……呵呵……杀了你?”她抬起眼,眼底熊熊燃烧着光,“你以为我会让你这么称心如意吗?易逢,你未免想得太美了!”
侍女长惊恐地看着她:“君上,您……?”
池焰猛地直起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把她、给我调回寝殿、做贴身侍女!”
“她不爱干什么,我就偏要她干什么!从明日开始,端茶递水、研墨铺床、更衣梳头——一件都不准落下!”
她紧紧盯着易逢那双终于因意外而微微睁大的眸子,带着恶意笑得越发畅快。
“还有!”她指向那堆破布,“让她把这些全部一针一线自己补好!”
“补不好——”池焰凑近易逢,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吐气如兰,说出的话却满是恶劣的威胁,“我就把它们全都挂到城墙上,就说是仙界天枢大人洗出来的衣服,让大家好好欣赏欣赏!”
语毕,她看着易逢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心头的郁气总算散了些许。
池焰冷哼一声,拉着已然石化的易逢就往自己的寝殿走。
————
魔宫书房内。
池焰斜倚在宽大的座椅里,手边堆着高高的魔宗卷宗,看似在专注批阅,眼角余光却始终瞄着那个一身素白的身影。
“茶。”池焰头也不抬,淡淡吩咐。
易逢沉默地走上前,拿起墨玉茶壶。她的手很稳,但她从没有做过这件事,倒茶的时候,壶口的角度微微偏了几分。滚烫的茶水溢出了杯沿,溅了几滴在池焰的手背上。
池焰“嘶”了一声,却没有动作,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易逢皱着眉头和池焰对上了目光,不明所以,细细思索良久终于明悟过来。她取出自己的手帕,俯身替池焰擦拭。
指尖隔着丝帕,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
“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池焰突然猝不及防地翻过手掌,抓住了她的手,然后顺坡上驴地按住易逢蜷缩的手指,查看起她的袖口。
“现在可是深冬,你——”池焰恼道,“就穿两件,怎么不冻死你!”
“我不冷。”易逢发力试图抽回手,宣告道。
“你手都冰成这样了还不冷!”池焰不轻不重地在她的脑袋上打了一下,“去再加两件里衣!”
易逢捂着被打的地方,并不感到疼,只觉得泛起一阵奇怪的酥麻感。
她不情不愿地应声:“哦。”
她正换着衣服,却听到池焰在外头带着笑意喊道:
“换完,我带你去吃点好的!”
易逢的动作一顿。
真是越来越搞不懂她了。
当晚,池焰在一间充满异域风情的暖阁内设宴。
长桌上铺着色彩浓艳的织金毯,摆满了西域佳肴:烤得焦香金嫩的羔羊腿,晶莹剔透的葡萄,金黄的馕饼,空气里弥漫开浓郁的肉香与香料味。
池焰换了一身宽松舒适的赤红罗裙,慵懒地倚着软垫,看着被带来的易逢。
易逢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神情清冷,与这热烈奢靡的氛围格格不入。
“别光看着呀,快喝喝看,”池焰笑眯眯地催促,晃了晃手中玻璃杯里那深邃如宝石的红色液体,“这个可好喝了,新酿的,我敢打赌,你们仙界没有这个。”
易逢凝视着杯中那猩红色的液体,良久问道:“能换成清水吗?”
池焰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有些恼了,放下杯子:“不能!”
易逢抿了抿唇,斩钉截铁道:“我不喝人血。”
“噗——”池焰差点被呛到,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就知道!”
她叫出声来,“这不是人血,也不是任何动物的血!这是葡、萄、汁!很甜、很好喝!快尝尝看!”
易逢沉默了。不是说魔女池焰最爱饮用童男童女的鲜血吗?她再次看向那杯液体,迟疑地举起杯子,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
确实没有血腥气,只有纯粹的果甜香。
在池焰灼灼的目光下,她终于将杯沿贴上唇畔,极其克制地浅酌了一口。
“如何?”池焰立刻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期待着她的反应。
然而,易逢的反应却很简单,不,是过分简单了。
她修长的眉毛轻轻蹙了起来,似乎在仔细揣摩那一口的口感。半晌,她放下杯子,评价道:
“太甜了。”
“……”池焰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就这?
她并不气馁,切下一羔羊肉,直接用银叉递到了易逢的唇边,强势地笑道:“尝尝看。”
易逢的视线在近在咫尺的食物、和池焰那双不容拒绝的眼睛之间逡巡,最后,她迟疑地张开嘴,极快地用齿尖衔走了肉。
“如何?”池焰再度发问。
易逢细嚼慢咽,然后用餐巾拭了拭嘴角,给出了第二份品鉴报告:
“太咸了。”
池焰:“……”
她看着对面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一股强烈的情感涌了上来,又挫败,又荒谬,又感到好笑。
她扶住额头,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耸动。
“易逢啊易逢,”她摇着头,“你这人……还真是……”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可笑着笑着,她的目光落在易逢那双过于空洞的鎏金眼眸上。
——这个仙界的天枢,这个被无数人敬畏的存在,好像……从未有过活着的感觉。
有人把她身上属于“人”的那部分,抽走了。
池焰的笑声停了。她忽然啪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体前倾,隔着满桌佳肴,目光炯炯地锁住易逢:
“易逢,以后路还长的很。你就等着瞧好吧!”
————
宴席的余韵,擦不去抹不掉,溶解在止水居每一寸空气里。
时刻已到,蒲团静待着她打坐修行。易逢闭上眼,试图让心神沉入那片熟悉的永恒的寂静。
可今夜,那寂静却有了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先是舌尖。那甜并未随宴席散去,反而在空旷的安静里变得清晰起来,隐隐约约,勾着喉咙。
紧接着,是咸,还有香料的微辛,交织着徘徊在她的唇畔。
她微微蹙了下眉,感到困惑。
她本不应该沉溺于这样无用的感官放纵。
然后,静水生澜。
透过摇曳的酒杯,池焰那双总是漫不经心、此刻却专注得有些烫人的赤瞳;
她拍案而起时,宽松的红罗裙摆在身下如花一样绽放开来;
她倾身向前,隔着满桌佳肴掷来笑语时,唇角扬起的、带着三分恼火七分兴味的笑——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固执地无法消退地,一遍遍回放着。
还有没头没尾不明不白的那句话——
“你等着瞧好吧!”
易逢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拍。
她发现自己正在期待着什么。
她在期待什么?
清晰的悸动从心口悄然蔓延开来,砰砰,砰砰,砰砰——
仿佛二十年来蒙在感官、蒙在心田上的一层薄纱,被今夜过于浓烈的滋味、过于鲜明的注视引诱,掀起了一角。
原来,甜是这样。咸是这样。
原来,被人那样注视着、关心着,是这样的感觉。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千里的冰层无声地消融塌陷。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有些东西,尝过,见过,体验过,渴望过,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