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很快被现实拉回正轨,没有梦境纠缠,没有隔空心事,只有按部就班的生活,像一条平静无波的河。
苏落没有住回老宅,而是回了自己的房子,专心投入学校的学习。
大学里,林知夏、沈亦辰、温晚三个朋友总陪着她。
只要没课,几人就会来找她,一起在图书馆、一起上选修课,一起去食堂。其中来得最勤、最黏她的,是温晚。
温晚性子软,声音轻轻的,总爱跟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学校里的小事,小组作业要跟她一组,吃饭要跟她一起,连她安静看书,都安安静静坐在旁边陪着。
林知夏爽朗随性,沈亦辰话少稳重,三个人凑在一起,刚好把苏落身边的空寂填得刚刚好。
苏落依旧话少。有人陪着的时候,她不再是一个人对着空旷的房间发呆。
朋友的热闹像一层薄薄的暖意,裹住她按部就班的日常。
她把所有精力都砸在学业上:专业课、文学研读、镜头语言、分镜练习……
忙到连发呆的间隙都很少。
只有在某个深夜,她望着窗外的夜色,笔尖会莫名一顿。
但也只是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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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没课,苏落被林知夏、沈亦辰一起拉去了温晚的公寓。
温晚也是一个人住,屋子不大,却被她收拾得温馨柔软,到处都是小抱枕和香薰,一进门就裹着淡淡的甜香。
苏落一身简单浅色穿搭,身形清瘦挺拔,气质冷净疏淡,像雾里浸过的月光。
一进屋温晚就扎进客厅,抱着一堆零食往桌上放。小姑娘生得软甜,脸颊圆圆,眼尾微垂,温顺又黏人,软软地喊:
“苏苏,你坐这里,这个沙发最软。”
苏落被她轻轻按在沙发里,紧绷的肩线不自觉松了几分。
一旁的林知夏则是完全不同的模样。短发利落,笑容明亮,眉眼间带着一股大大咧咧的爽利劲儿,像颗永远晒着太阳的小太阳。
她刚往沙发上一瘫,顺手就抽走了沈亦辰手里的书:
“看什么看,放假还学,卷死谁啊。”
沈亦辰生得清俊挺拔,眉梢微挑,伸手就去夺:
“还给我,别乱翻。”
“就不。”林知夏笑着把书举高,整个人往后仰。
沈亦辰怕她摔下去,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等稳住人又立刻收回手,耳尖微烫,嘴上还不饶人:
“毛手毛脚。”
两人一来一回,典型的欢喜冤家,见面就斗嘴,吵吵闹闹,却谁也不会真生气。
温晚紧紧挨着苏落坐,小脑袋轻轻靠在她肩上,小声跟她咬耳朵:
“你看他俩,天天吵,比上课还热闹。”
苏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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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一会儿,林知夏抱着抱枕瘫在一边,嚷嚷口渴,懒得起身,直接把杯子往沈亦辰那边一推:
“帮我开一下。”
沈亦辰斜她一眼,嘴上嫌弃:“自己没手?”
动作却很诚实,指节分明的手轻轻一拧,便将瓶盖打开,放回她手边。
林知夏得意挑眉,美滋滋喝了一大口。
温晚端来洗好的水果,先挑了颗最红的递到苏落嘴边:
“苏苏,你吃。”
苏落用手接过来,声音放轻:
“谢谢。”
热闹间,林知夏忽然刷到手机,眼睛一亮,凑到几人中间:
“你们快看,文初宁新出的杂志图,也太绝了吧。”
苏落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查一蜷。
她没抬头,没接话。
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微微发紧。
一直安静的沈亦辰淡淡开口:
“文初宁是谁?”
林知夏乐呵呵地解释:
“之前就挺火的港城女星,最近才来内地发展,我可粉她了!演技超牛,人还低调。”
沈亦辰随口接了一句:
“难怪你最近手机里全是她。”
“要你管。”林知夏立刻怼回去,顺手拿起一颗草莓砸他,“堵你嘴。”
沈亦辰稳稳接住,无奈看她一眼,最终还是默默吃了。
温晚飞快看了苏落一眼,又低下头,安静整理果盘。
苏落面上纹丝不动。
她微微侧过头,指尖轻轻抚平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自然又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一处,已经轻轻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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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亦辰很快转开话题,语气自然:
“小组作业的分镜部分,还是交给苏落?”
“当然啦!”温晚立刻接话,打破那一丝微妙的安静,“苏苏最厉害。”
几人围坐在一起讨论作业。苏落思路清晰,语气冷静,一开口就抓住重点。林知夏听得连连点头,时不时插一句玩笑,气氛轻松;沈亦辰则在关键地方补充两句,逻辑严谨,刚好和林知夏的跳脱互补。
吵吵闹闹间,原本枯燥的任务,居然很快就理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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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几人一起点了外卖,围着小餐桌吃得热热闹闹。
林知夏挑食,把不爱吃的青菜悄悄拨到沈亦辰碗里。沈亦辰瞥她一眼,却还是默默吃掉,顺便把自己碗里的瘦肉夹给她。
温晚全程黏着苏落,一会儿给她夹菜,一会儿给她递水,眼睛亮晶晶的。
吃完饭,林知夏霸占遥控器追剧。看到紧张的地方,她紧张得攥紧抱枕,不知不觉往沈亦辰身边靠。沈亦辰身体僵了一瞬,悄悄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目光落在屏幕上,却一个镜头也没看进去。
温晚拉着苏落走到小阳台吹风。
晚风轻轻拂过,城市灯火温柔。
“苏苏,”温晚小声说,“我也是一个人住。你要是觉得家里太安静,随时来我这儿,我陪你。”
苏落看向她眼底的真诚,心里轻轻一暖,低声应:
“好。”
她回头望了一眼客厅——
林知夏笑得没心没肺,沈亦辰嘴硬心软,吵吵闹闹,藏着不动声色的在意。
原来最舒服的关系,从不用刻意维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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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后,三人一起送苏落到楼下。
温晚依旧依依不舍,拉着她的手腕晃了晃:
“苏苏,明天上课我等你一起走。”
“嗯。”
车子驶离,苏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灯火。
温晚家的暖、林知夏的笑、沈亦辰的嘴硬心软——都在。
可她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
点开那个隐藏相册。
那张照片还在。
文初宁站在人群边上,阳光落在她侧脸上。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锁了屏幕。
闭上眼。
窗外灯火一盏一盏掠过。
什么都没想。
只是喉咙还有点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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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海城。
文初宁落地后休整了一天,第二天就扎进工作里。
《VOGUE》的杂志拍摄从清晨拍到深夜。镜头前的她明艳、专业、收放自如,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姿态都精准到位,连摄影师都不停赞叹“状态太好”。
中场休息时,陈颂年拎着咖啡过来,往她手里一塞:
「叹咗先,一阵仲要拍三个钟。」
(喝口歇歇,一会儿还要拍三个小时。)
文初宁接过咖啡,低头喝了一口。
陈颂年看着她,忽然皱眉:
「你做咩瘦咗咁多?片场啲嘢唔啱胃口?」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片场的东西不合胃口?)
「冇啊。」文初宁语气淡淡,「可能天气热。」
陈颂年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问。
可那眼神,分明是“你骗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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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后回到江景房,陈颂年跟着上来了。
她在客厅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几包干花茶上。
「几时开始饮茶??」
(什么时候开始喝茶了?)
文初宁顿了一下。
「最近。」
陈颂年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然后往沙发上一瘫,拿出手机开始点外卖。
「呢度沙发真系硬,你点坐得惯??」
(这沙发真硬,你怎么坐得惯?)
文初宁看着她那个自来熟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你唔系话自己屋企沙发软咩,返去坐啦。」
「费事郁。」陈颂年头也没抬,「叫咗你锺意食嗰间,一阵送到。」
(懒得动。叫了你喜欢吃那家,一会儿送到。)
文初宁没说话。
只是在她旁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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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送到,两人就着茶几吃。
陈颂年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忽然把屏幕递过来:
「呢只猫,系咪好得意?」
(这只猫,是不是很可爱?)
文初宁看了一眼。
「嗯。」
「我想养一只,但薇薇话我连自己都凑唔掂。」
(我想养一只,但薇薇说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佢讲得啱。」
(她说得对。)
陈颂年瞪她一眼,把手机收回去。
吃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听日八点半接你,早啲瞓。」
(明天八点半接你,早点睡。)
「嗯。」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文初宁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几个空茶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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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拆了一包,泡上。
茶香漫开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
是那个味道。
喝了一口。
暖的。
可喝完躺下,睡不着了。
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画面——
那个吻。
那句“失礼了”。
那个拥抱。
那双没有回抱的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明是能让她睡着的茶。
可喝了,更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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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剧本面试。
她发挥得很稳,面对导演和制片人的提问,逻辑清晰、理解透彻,情绪收放自如。
结束后,导演私下跟她说:“初宁,这个角色,我们优先考虑你。”
她礼貌道谢,语气得体,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走出大楼,陈颂年已经在车里等她了。
「点样?」
(怎么样?)
「OK。」
陈颂年点点头,发动车子。
车上放着歌,是她们一起听了很多年那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就那样沉默着,听完了整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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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文初宁站在玄关,缓了好一会儿。
她走到茶几边,看着那几包干花茶。
那天晚上,苏落拎着这个袋子站在门口。
说“我临时请假回家拿”。
说“北城离这里还是有点远”。
说“我真怕你已经睡着了”。
她拿起一包,看了看。
又放下。
抽屉里已经收了好几包空的。
剩下的,不多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薇薇发来的消息:
「初宁姐,听日记得食早餐!我买咗你锺意食嗰间嘅菠萝包!」
(初宁姐,明天记得吃早餐!我买了你喜欢吃那家的菠萝包!)
她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回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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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陈颂年又来了。
一进门就看见茶几上又多了几个空茶包。
她愣了一下,看向文初宁。
文初宁正在换鞋,头也没抬:
「薇薇话你今日要开会,唔使过嚟接我。」
(薇薇说你今天要开会,不用过来接我。)
陈颂年没接话。
只是走过去,把那几包茶收起来。
「饮完呢啲,咪再饮啦。」
(喝完这些,别再喝了。)
文初宁抬头看她。
陈颂年语气平淡:
「你饮咗瞓唔着,仲饮来做乜?」
(你喝了睡不着,还喝来干嘛?)
文初宁顿了一下。
「你点知?」
(你怎么知道?)
「你块面写住。」
(你脸上写着。)
文初宁没说话。
陈颂年看着她,叹了口气。
「Lynn,你唔使死撑。有咩事,我喺度。」
(Lynn,你不用死撑。有什么事,我在。)
文初宁看着她。
看着这张从香港一路陪自己到内地、从来没有离开过的脸。
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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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文初宁没有泡茶。
她躺在沙发上,拿着手机。
点开那个隐藏相册。
那张合影还在。
苏落站在角落,低头画分镜,阳光落在她侧脸上。
她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锁屏,放下。
窗外有江风吹进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颂年发来的消息:
「听日有糖水,我请。」
(明天有糖水,我请。)
她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回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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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几天,她没再泡那杯茶。
茶包还剩下几包,收在抽屉里。
她偶尔会拿出来看看。
然后放回去。
没再泡过。
睡不着的时候,她就给陈颂年发消息。
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句话。
陈颂年每次都回。
有时候是「早抖」,有时候是「又失眠?」,有时候是一个表情包。
薇薇也天天给她发消息。
「初宁姐食饭未?」
(初宁姐吃饭没?)
「今日天气好,记得晒下太阳!」
(今天天气好,记得晒晒太阳!)
「我买咗你锺意食嘅糖,听日带俾你!」
(我买了你喜欢吃的糖,明天带给你!)
她一条一条回。
「食咗。」
「好。」
「等你。」
日子就这样过着。
有工作,有朋友,有消息提醒她吃饭睡觉。
她不是一个人。
只是偶尔深夜,还会想起那杯茶。
也就只是想起。
回了一个字:
「嗯。」
也就只是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