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苏落已是大二下学期。
剧组群早就退了。杀青后没多久,她点了退出。
点之前,盯着列表看了几秒。
文初宁的头像还在那儿。
然后她退出。
这一年,她把几乎所有空余时间,都投进了笔墨与拳脚里。
她的水墨画,在学校美术馆办了一场个人画展。没有大肆宣传,却依旧场场满座。
展厅最中央,挂着她最受赞誉的一幅——《木亭晨雾》。
画中是一亭、一树、一湖、一雾。木亭半隐在薄雾里,飞檐轻挑似沾着露水,远处湖面烟水茫茫。墨色虚虚实实,留白处皆是雾气。
看过的人站在画前,都安静下来。
有人说:“这哪里是画,是把一整个清晨的雾,锁在了纸上。”
整幅画展,没有浓艳,没有喧嚣,只有一片干净清寂的山水天地。
与水墨一同长进的,还有她的书法。苏落的字,以行楷为骨,笔画清劲,气韵内敛。挂在展厅一侧,与画作相映,一眼望去,只觉字如其人。
这一年,她偶尔回苏家老宅吃饭。餐桌上依旧话不多,却少了几分从前的疏离。爷爷看她的眼神里多了认可,父亲偶尔会问一句画展、问一句功课。苏落应答从容,分寸得当。
更大的变化,是在拳脚之间。
她没事就往老宅跑,找苏承切磋。苏承从不含糊,两人一上手便是拳拳到肉,招招见真章。
苏落身形清瘦,力道天然不及苏承,可她胜在冷静、稳、准、忍。每一次格挡都干脆,每一次闪避都利落,被击中时闷哼一声也不退缩。
苏承出手稳而狠,从不因为她是女孩子就手下留情。
每一次切磋结束,苏落身上总会多几处青红。肩膀、小臂、腰侧,疼是真的疼,可她从不说软话。擦完药,下次依旧准时出现,站在苏承面前,眼神平静,只一句:
“再来。”
久而久之,她的身手越来越利落。反应更快,眼神更锐,气息更稳。身上那层清冷之下,多了一层沉定的力量感。
温晚看着苏落胳膊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心疼得不行:
“苏苏,你被欺负得不轻。”
林知夏在旁边补刀:
“承哥下手也太狠了。再这么练下去,你气场能散出去十米远,我都不敢靠近你了。”
苏落放下袖子,看她一眼。
“那你要不要试试?”
林知夏立刻摆手:“不用客气,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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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里,苏落与文初宁,再无正式交集。
只是无人知晓,她曾以最不起眼的方式,悄悄靠近过一次。
去年冬天,文初宁的生日。
苏落没有微博。以往刷消息都是游客登录。
可那天,她鬼使神差地注册了一个账号。
头像是一张极其普通的水墨小景——一截枯竹,半片淡云。不起眼到扔进人海里都不会被多看一眼。
她没有关注任何人,没有发过一条动态。
那天文初宁开了一场简短的生日直播。那时她刚到内地不久,直播间人数寥寥,安静得不像明星生日会,更像一场朋友间的小声闲谈。
苏落戴着耳机,安静看着屏幕里的人。明媚,国语进步不少,声音甜甜的。
犹豫片刻,她指尖轻轻敲下一行字,发送在公屏上:
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简单六个字,淹没在零星的弹幕里。
她没指望被看见。
可直播尾声抽幸运粉丝,她居然被抽中了。
助理按照流程私信她,加了微信,问她收货地址。
苏落沉默片刻,留了地址和电话。
没过多久,快递如约而至。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张文初宁的签名照,还有一只杯子。
杯子是很温柔的灰蓝色,磨砂质地,手感温润。阳光下看,像清晨湖面泛着薄雾的颜色。
很素,什么都没有。
苏落握着那只杯子,指尖轻轻摩挲过光滑的杯身。
她想起片场那些清晨,自己那只用了很久的保温杯。
想起文初宁接过杯盖时,小口小口喝水的样子。
想起她说“很好喝”。
这只杯子,和她的那只完全不一样。
可握在手里,是一样的温度。
她没再往下想。
只是把杯子洗干净,装进包里。
第二天去图书馆,她带上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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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签名照,被她小心夹进一本闲置的画册里,收进书桌最深处的抽屉。
不是精修的宣传照。背景是白墙,窗边有光落在她肩上。她穿着宽松的针织衫,头发别在耳后,望着镜头浅笑。
就像片场里那个她。
照片下方是她利落的签名。翻到背面,是一行亲手写下的小字:
「祝平安喜乐,万事顺意。
——文初宁」
字迹清瘦挺括,很好看。
苏落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停留了一瞬。
然后合上画册。
抽屉合上。
只剩这张照片。
一张偶然抽中的、和她毫无关系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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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只灰蓝色的杯子,苏落去图书馆带着它,去画室带着它,去苏家老宅切磋时也带着它。
温晚有一次看见了,随口问:
“苏苏,这杯子你用了好久,很喜欢吗?”
苏落顿了一下。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挺好用的。”
温晚没再问。
只是看着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尖轻轻摩挲过光滑的杯身。
什么都没有。
可她握着,像握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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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温晚抱着奶茶来找她。
“苏苏,周末出去玩好不好?新开了一家书店,听说很安静。”
苏落合上字帖。
“好。”
窗外夕阳漫过角楼,落在她腿上。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黑着。
那只灰蓝色的杯子放在桌上,还剩半杯温水。
那张照片,还在抽屉最深处。
她没再看。
画展落幕之后,苏落的生活又回到了不紧不慢的节奏里。
大二下学期的课程渐深,她依旧是课堂上最安静、却最让人无法忽视的那一个。成绩稳坐前列,笔下的画与字日渐沉稳,连身手都在一次次与苏承的切磋里,愈发利落。
这一年,她把自己养得很稳。
温晚依旧是黏她最紧的那个,下课跟着她,吃饭跟着她,周末变着花样拉她出门——看电影、逛书店、去美术馆,把热热闹闹的烟火气,一点点揉进苏落清冷的日子里。
林知夏和沈亦辰还是那对欢喜冤家。上课斗嘴,下课打闹,林知夏大大咧咧抢他的零食,沈亦辰嘴上嫌弃,却永远记得她不吃香菜、不爱青椒、喝奶茶要三分糖。谁都看得出来沈亦辰的心思,唯独林知夏本人,傻呵呵地只当是兄弟情深。
苏落偶尔看着他们,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简单、明亮、不用藏、不用忍,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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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旧会抽空回老宅。
餐桌上的气氛比从前温和许多,爷爷偶尔会提起她的画展,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父亲话不多,但看她的眼神,早已没有了当初那种“不够听话”的审视。
苏承是和她最亲近的人。
每次回去,两人必定要在练功房对上一场。没有客套,没有留情,拳风相撞,呼吸交错,每一下都是实打实的碰撞。苏落依旧会吃亏,力量上的天生差距,让她肩膀、腰腹时常带着青肿。
但她不再皱眉,不再隐忍发抖。挨了拳,只是稳稳站定,调整呼吸,下一秒再度出拳,眼神锐利而平静。
苏承一拳挡开她的手腕,低声道:“进步很快。但你记住,身手是用来护着自己,不是用来硬扛的。”
苏落喘着气,后退一步,微微颔首:“我知道。”
她要的从不是赢过谁。
只是疼过之后,能站得更稳。
擦药时,苏承看着她腰侧那块青紫,沉默片刻,还是开口:“以后下手我会收一点。”
苏落抬眼,淡淡摇头:“不用。收了,就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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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里,文初宁这个名字,偶尔还是会从林知夏嘴里冒出来。
她的戏上了,她的新杂志出了,她在内地彻底站稳了脚跟,口碑与人气双丰收。林知夏每次提起,都满眼亮晶晶的,像在说一个遥不可及却又无比耀眼的偶像。
苏落会轻轻点头,会淡淡应一句“不错”,会顺手翻一页书。
像一片落叶掉进水潭,微动一圈涟漪,而后迅速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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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四人从教室出来。
林知夏一路刷着手机,忽然“哇”了一声,差点跳起来:
“你们快看!文初宁要来我们这座城市拍戏了!”
温晚脸色微顿,立刻看向苏落。
沈亦辰也下意识望过来。
苏落走在最边上,夕阳落在她清瘦的侧脸上,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她脚步没停,只是淡淡“哦”了一声,语气平静无波:
“是吗。”
没有停顿,没有失神,没有多余的表情。自然得仿佛只是听见“明天要下雨”一样普通。
林知夏没察觉任何异样,兴奋地嚷嚷:
“我一定要去探班!就算见不到本人,在外面看看也好啊!苏苏,你们跟我一起去呗?”
温晚连忙想打圆场:“知夏,我们周末不是要……”
苏落却忽然开口,声音清淡稳定:
“有空可以。”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让温晚猛地愣住。
苏落抬眼,看向远处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
风从海城来,吹到北城。
她不想再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发抖。就算那个人真的出现在眼前,她也能淡淡点头,轻声一句“好久不见”,然后从容走过。
温晚看着她,轻轻握住她的手。
苏落侧头,对她微微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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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渐起,吹过四人的身影。
林知夏还在叽叽喳喳规划着探班行程,温晚小声应和,沈亦辰默默走在外侧,替她挡开路过的行人。
苏落走在中间,被朋友的热闹轻轻包围着。
她抬头,望向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身旁的温晚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挽住她的胳膊。小臂相贴,温温软软的,从前她们一路都是这样。
可这一刻,苏落却忽然顿了顿。
不是一瞬间的惊醒,而是这些日子里无数个细碎瞬间,在这一刻轻轻串到了一起。
是温晚挽着她时,总会下意识往她身边靠得更近一点;
是她安静不说话时,温晚的目光会轻轻落在她脸上;
是不管她说什么,温晚都听得格外认真;
是方才林知夏提起文初宁,温晚第一时间看过来的眼神——不是看热闹,是小心,是紧张。
那眼神、那依赖、那藏在热闹底下的专注……
她见过的。
和她看文初宁的眼神一样
苏落的心轻轻一沉。
她转头看向温晚。
第一反应不是尴尬,不是逃避,而是反省自己。
是不是平日里,她对温晚太过亲近、太过纵容依赖?是不是她那些不加设防的柔软,让温晚误会了什么?是不是她无意间,给了不该给的念想?
她不想戳破,更不想伤害。
这段友谊干净又珍贵,她只想好好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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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天起,苏落开始不动声色地调整。
温晚再伸手想来挽她胳膊时,她会很自然地微微侧身,顺手接过书包、拿起水杯,或是抬手理一下头发,不着痕迹地避开。
不再长时间贴身走着,不再有太过亲昵的小动作。依旧温和,依旧贴心,却悄悄拉开了一层恰到好处的分寸。
她做得极轻、极淡,像只是习惯使然。
温晚隐约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却说不出口。
几天后,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小路上。
晚风轻轻,树影摇晃。
温晚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轻的:
“苏苏,我总觉得……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
苏落脚步没停,声音温和又平静,没有闪躲,没有生硬。
她侧过头,看向温晚,眼神认真又坦荡:
“没有不一样。”
她顿了顿,轻轻开口,语气轻却清晰:
“晚晚,这辈子能遇见你,做最好的朋友,我很幸运。也很珍惜。”
“不管以后怎么样,我们一辈子,都是好朋友。”
温晚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晚风卷过树叶,沙沙的响。
两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再说话。
可从那以后,她不再主动去挽苏落的胳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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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动不会一下子消失,喜欢也不会立刻退场。
但温晚很清楚。
有些东西,一旦说破,就不能再装不懂。
苏落已经给足了她体面。她不能再贪心,不能再让苏落为难。
之后的日子里,她依旧是那个对苏落很好的温晚。
会带她喜欢的零食,会在她累的时候递水,会在别人开玩笑时护着她。
只是那好里,少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她把那份不该有的心动,轻轻折好,安放在“朋友”这个身份里,不再拿出来。
有人问起,她就笑着说:
“我们本来就是最好的朋友啊。”
语气自然,眼神坦荡,听不出半分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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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下学期快结束了。
夏日将至,蝉鸣渐起,一切都像在酝酿着什么。
苏落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夕阳。
她想起那天自己说的“有空可以”。
那句话不是逞强。
是她真的准备好了。
就算再见到那个人,也能平静地走过去。
淡淡说一句: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