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军区大院,青灰色院墙一路延伸。香樟树冠浓密,日光筛下来,明明是盛夏,落在这片区域却多了几分沉肃。
苏落靠在车后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头的分镜本。
从片场到这里,不过几十分钟车程,却像跨了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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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老宅门前。
她推门下车,走进院子。
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小时候她站在这里,一站半个时辰,不能动。汗水流进眼睛,不能擦。腿麻了,不能哭。
现在走上去,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经过书房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飘出墨香。
她顿了一下。
小时候,奶奶就是在这里教她写字的。一笔一划,慢慢磨。她靠在奶奶怀里,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后来奶奶走了。她八岁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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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深色实木家具,一尘不染的地面,绿植摆放得整整齐齐。连空气都是静的。
爷爷坐在沙发上看报。
一身深色唐装,头发花白,腰背挺直。翻报纸的动作不急不缓,指节分明。
老了。可那份风骨,一分没减。
苏落走过去,在沙发边站定。
“爷爷。”
老爷子放下报纸,抬眼看向她。目光从她脸上轻轻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低沉:
“回来了就好。在外边,没受委屈吧?”
苏落垂眼,声音轻轻的:
“没有。剧组的人都挺照顾我。”
爷爷点了点头。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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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方向传来脚步声。
母亲走了出来,一身素雅的家居服,头发挽得整齐。她走到苏落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
“瘦了。汤马上就好。你先上楼收拾一下,等会儿就吃饭了。”
苏落点点头,又看向爷爷。
“爷爷,我先上去一下。”
爷爷“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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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一切如旧。书桌、椅子、那支用旧了的毛笔。
她走过去,拿起笔看了看。
十岁那年,她用这支笔写小楷《李氏家训》,拿了文亭奖的金篆奖。
业内说这是天赋。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天赋。
她把笔放下,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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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爷爷已经摆好了棋盘。
“来,陪我下一局。”
苏落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棋子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脆。
下了不到半局,玄关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苏落抬眼,苏承走了进来。
“苏苏舍得回来了?”他走过来,把手里的点心盒子放在桌上,“我还以为你要在外面待到开学前一天。”
苏落嘴角弯了一下:“哥。”
苏承在旁边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处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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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开饭的时候,门开了。
苏正清回来了。
客厅里的气氛又肃静了几分。
苏落站起来:“爸。”
男人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眼,点了一下头:“苏苏回来了。”
就四个字。
然后走到餐桌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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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围坐。
碗筷轻碰的声音,很轻,很规律。
吃饭不说话,是苏家从小到大的规矩。就算后来松了,也还是没人开口。
母亲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轻声说句“多吃点”。
苏落低头吃,点头应着。
母亲又夹了一筷子。
没再说话。
吃到一半,父亲忽然开口:“片场的事结束了?”
“嗯。”
“后续还有安排?”
“先回学校上课。”
父亲点点头。
沉默了几秒,又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苏落顿了一下。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湖边。那个人。
苏落垂下眼:“没有。”
苏正清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苏承在旁边插了一句:“需要帮忙就说。”
语气平直,却带着担当时才有的那种稳。
苏落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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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全程没怎么说话。
只是偶尔抬眼看看她。
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在外边要是累了,就回家。”
“苏家不缺你一口吃的,不缺你一处住的。不用硬撑。”
他顿了顿。
“这里永远是你的地方。”
苏落低着头。
没说话。
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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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结束,苏落站起来收拾碗筷。
母亲想拦,她只说了一句“没事”。
动作利落,带着从小养出的规整。
洗碗的时候,水流声很响。
洗完出来,经过客厅。
爷爷还坐在那儿看报纸。
没抬头,也没说话。
但苏落知道他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
这就够了。
她转身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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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到楼梯口,苏承从后面跟上来。
“苏苏。”
苏落回头。
苏承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
“明天有空?切磋一下。”
苏落顿了一下。
小时候跟着苏承练拳,摔了不知道多少次。
后来慢慢能赢了。
她摇了摇头:
“下次吧。”
苏承看了她一眼。
没问为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
“行。明天走的时候,我送你。”
苏落轻轻“嗯”了一声。
转身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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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所有规整、沉默、规矩,全都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苏落背靠着门板,长长吐了口气。
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沉沉的夜色。
没有计划,没有方向,没有安排。
可一想到“未来”两个字,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那个人。
站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
群里有人发消息。
她点进去。
是道具组小妹发的杀青合照。下面跟着一串“苏编剧一路顺风”“苏编剧下次再合作”。
她往下翻。
翻到那条@她的。
“苏编剧,到家了吗?”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打字。
“到了,谢谢。”
发出去。
继续往下翻。
翻到某一帧时,指尖顿住了。
群里那张杀青照,文初宁站在人群边上,阳光落在她侧脸上。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保存。
锁进相册。
和那张亭子的天空照放在一起。
一张没有她。
一张有她,但又都是她。
苏落把手机放下。
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
很淡。
和那天的晨光一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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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家里的味道。
老宅的夜晚格外安静,连虫鸣都稀疏,只有窗外树叶轻轻摩擦的声响。
可她却毫无睡意。
脑子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片场的最后一天。文初宁站在她面前,轻声说“我走了”。她回了一句“一路顺风”。
如今想来,每个字都像一根细针。
不知辗转了多久,困意才缓缓漫上来。
意识模糊的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片湖边。
还是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浮在水面上。
不远处的亭子边,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眉眼柔和,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唇上那粒小巧的唇珠,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水光。
苏落的心跳漏了一拍。
文初宁转过身,看见她,轻轻弯了弯眼:
“你来了。”
苏落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只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和现实里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梦里的她们,不用疏远,不用伪装。
沉默了很久。
文初宁忽然侧过头看她,声音很轻:
“苏落。”
就这两个字。
苏落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伸手,把她抱住了。
文初宁没有挣开。
反而轻轻抬手,环住她的后背。
抱得很紧。
苏落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
“我好想你。”
文初宁收紧手臂,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也是。”
晨光越来越亮。
怀里的温度那么真实。
苏落抬起头,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粒小小的唇珠。
她闭上眼,吻了上去。
很轻,很软。
梦里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长到她几乎以为这就是现实。
直到怀里的温度渐渐变淡,直到耳边的呼吸越来越轻。
苏落猛地一颤,睁开眼。
眼前不是湖边,不是文初宁。
是老宅熟悉的天花板。
窗外才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怀里空空荡荡。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
指尖轻轻抚过唇角。
心,空得厉害。
文初宁落地海城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机场人来人往,助理薇薇拖着行李跟在侧边,轻声用粤语汇报:
「初宁姐,返到海城啦。听日系《VOGUE》嘅杂志拍摄,大后日同大大后日就系两个剧本面试,得三个工作,呢排算好轻松?啦。」
文初宁没什么情绪,只轻轻“嗯”了一声。
「知道啦,行程单发俾我就得。」
「得?,我一阵就发你微信。对咗,我直接送你返屋企,定系要先去食嘢?」
「直接返屋企。」
车子没有开往酒店,而是驶入一片临江的高档住宅区。
这里是文初宁在海城的江景房,视野开阔,安静私密,处处都是她自己的气息。
「初宁姐,到咗啦。要唔要我帮你搬埋行李上去?」
「唔使,我自己得?。你早啲返去休息,听日八点半到就得。」
「得?!有事即刻微信我啦!」
她独自拖着行李进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
没有酒店的冰冷空旷,也没有片场的喧闹,这里是真正属于她一个人的空间。
她靠在玄关,缓了好一会儿,才换了鞋走进客厅。
落地窗外就是漆黑平缓的江景,江面倒映着城市灯火,波光静静流动,比海浪多了几分沉静,也更显冷清。
文初宁走到沙发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机相册。
最底下藏着一张她杀青那天,工作人员凑过来要同剧组合影时拍下的照片。
当时她明明可以站得更居中、更显眼,却在快门按下前一瞬,不动声色地微微调整了角度,故意把不远处低头安静画分镜的苏落,一起收进了画面里。
照片里,她站在中间对着镜头笑,姿态大方得体。
可角落边缘,恰好框进了那个垂着眼、握着笔、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苏落。
说是和工作人员的大合影,可在文初宁心里,这是她费尽小心思,才悄悄和苏落同框的一张照片。
她当场就叫摄影师把原图发给她,锁进最深的隐藏相册,谁也没给看过。
房间里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脑海里全是最后那天。
苏落被江糖从器材堆后面拽出来,推着走进人群,手里被塞了一块蛋糕,低头咬了一口。
她穿过人群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抱了她一下。
很轻。
贴耳说:“我走了。”
苏落没有回抱。
只说了四个字:“一路平安。”
她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
文初宁轻轻闭上眼。
原来只有她一个人,把这段相遇当了真。
只有她一个人,靠着一张“假装是大合影”的照片,反复念想。
“傻瓜。”
她轻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苏落,还是在骂自己。
抬手点开相机,她下意识对着窗外的江景夜空拍了一张。
没有构图,没有意义。
就像那天在湖边,她拍风景,其实眼里全是另一个人。
照片里只有沉沉夜色,几点灯火,和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空。
她把手机扔在一边,缓缓躺倒。
屋子很暖,灯很柔,江风轻轻吹进来。
她闭上眼。
第二天晚上。
文初宁洗完澡出来,拿起手机。
群里消息已经99 了。
她点进去。
【场务小李:苏编剧一路顺风!下次再合作!】
【道具组小妹:@苏落苏编剧到了记得报平安~】
【灯光助理:苏编剧回去好好休息,开学加油!】
【……】
她往下翻。
翻到苏落那条——
【苏落:到了,谢谢大家。】
就四个字。
文初宁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又往下翻。
翻到一张照片。
是苏落离组那天和工作人员的合影。她站在人群边上,穿着那件浅灰短袖,手里拿着分镜本,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笑。
文初宁点开那张照片。
放大。
再放大。
清冷的眉眼,挺直的鼻梁,那双总是很深的眼睛。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那天在湖边,这双眼睛看着自己时的样子。
很近。
近到能看见里面倒映的自己。
她保存了那张照片。
锁进那个隐藏相册。
和苏落那张杀青照放在一起。
两张照片。
一张是她离开那天,故意把苏落收进镜头的。
一张是苏落离开那天,和所有人的合影,她只是其中之一。
她看着那个相册,轻轻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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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江面夜色沉沉,灯火倒映在水里,轻轻晃动。
她想起那天在湖边,苏落说“只和你分享过”。
想起那个吻。
想起那句“失礼了”。
想起那个拥抱。
想起她没有回抱的手。
她轻轻叹了口气。
“傻子。”
不知道是在骂谁。
这一夜,海城的江面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