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途南走了近一个时辰。
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后背的划伤被寒风一吹,疼得钻心。旧棉袄早已被血浸透又冻硬,贴在身上,像一副冰冷的枷锁。
他的脚步越来越沉,眼前的雪色开始发晃,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力稳住身形。
他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出现了轮廓。
矮矮的房舍,歪歪扭扭的土墙,被大雪覆盖的屋顶,像一个个蜷缩在雪地里的幽灵。
又是一个小镇。
和先前那个客栈所在的小镇一样,破落,安静,静得只剩下风雪刮过土墙的“呜呜”声。
沈途南犹豫了。
他身上有血,有伤,还有一身的杀气。小镇里的人,若是看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是像先前客栈里的人那样,低头不语,还是会像北地七寨的人那样,拔刀相向?
可他没有选择。
再找不到地方歇脚,再找不到一点热的东西裹腹,他会死在这风雪里,和周刀疤他们一样,成为雪地里的一具枯骨。
他握紧剑柄,踉跄着,一步步走向小镇。
小镇的入口,没有牌坊,没有栅栏,只有一道被风雪侵蚀得残缺不全的土墙,墙根下,卧着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看到沈途南,只是抬了抬眼皮,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又缩了回去,任由雪花落在它身上。
镇上没有行人。
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关得死死的,连一点灯光都没有,仿佛这是一个死镇。
沈途南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小镇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目光扫过两旁的房舍,寻找着能歇脚的地方。
酒馆,客栈,铁匠铺,裁缝铺……全都大门紧闭,门楣上的招牌,有的已经掉落,有的被风雪盖住,看不清字迹。
走到小镇中央,终于看到一扇虚掩的门。
是一间药铺。
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着“回春堂”三个字,被积雪盖了大半,隐约可见。
沈途南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木门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小镇里,显得格外突兀。
药铺里很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一丝淡淡的霉味,压过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柜台后,坐着一个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正低着头,慢慢碾着草药,动作缓慢而沉稳。
听到开门声,老者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依旧低着头,碾着手里的草药。
沈途南走进药铺,反手关上了门,挡住了外面的风雪。
他靠在门板上,微微喘息,胸口起伏,伤口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冷汗混着雪水,顺着脸颊滑落。
“伤口,再不治,就废了。”
老者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很平静,像一潭深水,不起一丝波澜。
沈途南抬起头,看向老者。
老者依旧低着头,碾着草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也早就看到了他身上的伤。
“我……没钱。”沈途南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麻木。
他杀了人,身上一无所有,除了一柄旧剑,一件染血的棉袄,一双破布鞋。
老者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浑浊却有神,像看透了世间的一切,扫过沈途南身上的伤口,扫过他肩上的旧剑,最后落在他脸上。
沈途南的脸上,有血,有雪,还有一丝未褪尽的稚气,可眼神里,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麻木和冰冷。
“不要钱,能走到这里,说明沈老头没看错,要不你把那把剑给我?”老者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像是在平常打趣般。
沈途南的手,猛地握紧了剑柄。
剑,是他的命。
是他在这冰冷的北地,唯一的依靠,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他不能把剑给别人。
老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我不要你的剑,只是借来看一眼。”
沈途南沉默了。
他看着老者,看着他平静的眼神,看着他布满皱纹的手,忽然觉得,这个老者,不像坏人。
至少,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一看到他身上的血,就露出恐惧或凶狠的眼神。
沈途南缓缓松开手,将肩上的旧剑,解了下来,递了过去。
剑很轻,很普通,铁鞘,木柄,连个像样的剑穗都没有,递到老者面前时,还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气。
老者放下手里的药碾子,伸出手,接过了剑。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指尖轻轻摩挲着剑鞘,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片刻后,老者拔出了剑。
“呛啷——”
剑鸣清脆,没有丝毫沉闷,即使在这昏暗的药铺里,也依旧泛着冰冷的白光。
剑刃很薄,很锋利,边缘没有一丝缺口,显然,虽然剑鞘普通,可剑身,却被保养得很好。
老者看了一眼剑身,又轻轻抚摸着剑刃,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好剑。”老者缓缓说道,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只是可惜,当年不是在我手里。”
沈途南没说话。
他不懂剑,更不懂老者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拔剑,能杀人,能让他活下去。
老者将剑,轻轻插回鞘中,递还给沈途南,然后站起身,从柜台后,拿出一个药罐,一瓶药酒,还有一卷干净的布条。
“过来。”老者说道,转身走向里屋。
沈途南握紧剑柄,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里屋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整个屋子。
“坐下。”老者指了指木板床。
沈途南依言坐下,后背靠着墙壁,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全都被抽干了。
老者走到他面前,缓缓说道:“忍着点。”
话音未落,老者拿起药酒,猛地泼在了沈途南后背的伤口上。
“嘶——”
剧烈的疼痛,让沈途南浑身一僵,额头瞬间冒出冷汗,牙齿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药酒刺鼻,混着草药的味道,钻进鼻腔里,让他忍不住想要呕吐。
老者的动作很快,很稳,没有丝毫犹豫,用干净的布条,轻轻擦拭着他身上的伤口,然后,将研磨好的草药,小心翼翼地敷在上面,最后,用布条,紧紧缠好。
整个过程,沈途南都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神麻木,任由老者摆布。
他已经习惯了疼痛。
在这北地,疼痛,就像风雪一样,无处不在。
老者处理完他的伤口,又递给了他一碗温热的汤药:“喝了它,能保命。”
汤药很苦,苦得让人难以下咽,沈途南没有犹豫,接过碗,一饮而尽。
温热的汤药,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丝寒意,也缓解了一丝伤口的疼痛。
沈途南放下碗,看着老者,轻声说道:“多谢。”
这是他踏入北地以来,第一次,对别人说“多谢”。
老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转身走到桌边,坐下,重新拿起药碾子,慢慢碾着草药,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药铺里,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药碾子转动的“咯吱咯吱”声,还有窗外风雪刮过的声响。
沈途南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微微喘息。
他不知道,这个老者,是谁。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他只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可他也知道,这种安全,只是暂时的。
北地七寨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们会找到这里,会找到他,会杀了他。
窗外的雪,还在落。
小镇依旧死寂,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漫天风雪,彻底吞噬。
沈途南握紧了手里的旧剑,眼神里,又多了一丝坚定。
他要好好休息,要尽快养好伤。
他要活下去。
向南,一直向南。
走出这北地,走出这漫天风雪,走出这无尽的杀戮和冰冷。
药碾子转动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响起,昏黄的灯光,映着少年苍白却坚定的脸。
风雪小镇,终究只是他江湖路上,一个短暂的歇脚点。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