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很暗。
昏黄的光晕,圈出一小块温暖,却照不亮屋子的角落,也照不透老者脸上的神情。
沈途南靠在木板床上,闭着眼,却没有睡意。
伤口的疼痛,被汤药压下去了几分,却依旧隐隐作痒,提醒着他,身上的伤,还有手上的血。
外屋,药碾子转动的“咯吱”声,断断续续,很有节奏,混着窗外的风雪声,竟有了几分安稳的错觉。
可他不敢安稳。
江湖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明面上的刀客,而是藏在暗处的未知。
这个老者,太神秘了。
他看透了自己身上的伤,看透了自己对剑的执念,甚至,仿佛看透了自己的一切。可沈途南,却对他一无所知。
他是谁?
为什么会在这荒无人烟的风雪小镇,开一间药铺?
为什么要救自己?
和沈老头又是什么关系?
无数个疑问,在心里盘旋,像一团乱麻,扯不开,解不散。
“你叫什么名字?”
外屋,老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依旧平静,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沈途南猛地睁开眼,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出鞘的剑,警惕地望向里屋的门。
名字。
他很久,没有听过这两个字了。
北地的风雪,磨掉了他的过往,也磨掉了他的名字。他只知道,自己要向南走,只知道,自己叫沈途南——一个姓随了沈老头,一个名也是沈老头临终起得。
可他不想说。
在这江湖里,名字,有时候,就是催命符。多说一个字,就多一分危险。
沈途南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旧剑,指尖,又一次感受到了剑鞘的冰冷。
外屋,药碾子转动的声音,停了。
片刻后,老者的声音,又传了进来,依旧平淡,没有丝毫催促:“没有名字?”
沈途南依旧沉默,眼神警惕,没有丝毫松动。
他知道,自己的沉默,或许会激怒老者。可他没有选择。
他不能暴露自己的任何软肋,哪怕,这个老者,救了他的命。
外屋,传来老者轻微的叹息声,很轻,很快,就被风雪声淹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也好。”老者缓缓说道,“江湖路远,没有名字,或许,是件好事。”
沈途南的心,微微一动。
老者的话,像是意有所指,又像是随口一说。
他看着里屋的门,忽然想问,想问他,是不是也曾有过这样的过往,是不是也曾,没有名字,在这江湖里,苦苦挣扎,只为活下去。
可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有些话,问了,就输了。有些过往,提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外屋,药碾子转动的声音,又重新响起,依旧断断续续,依旧很有节奏。
沈途南闭上眼,却依旧无法安心。
他想起了北地七寨的人,想起了周刀疤倒下去的样子,想起了那些被他杀死的人。
他们的尸体,或许,已经被漫天风雪覆盖。可他们的仇恨,却不会被风雪掩埋。
七寨的人,一定会找到这里。
到那时,这个老者,会不会因为救了自己,而被牵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沈途南压了下去。
他不能想这些。
在这江湖里,人人都只顾着自己活下去,没有人,会为了一个陌生人,付出自己的性命。这个老者救他,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许,只是看中了他的剑。
他不需要愧疚,也不需要回报。
他只要养好伤,尽快离开这里,继续向南走,走出这北地,走出这无尽的杀戮。
“你带着这柄剑走不远”老者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闲聊,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
沈途南的身体,微微一僵。
老者,果然知道。
沈途南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外屋,老者没有再追问,只是药碾子转动的声音,似乎慢了几分。
“北地,很乱。”老者缓缓说道,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刀光剑影,血流成河,没有一个人,能全身而退。”
沈途南的心,猛地一沉。
老者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底。
他在北地,刚刚经历过杀戮,刚刚杀死了人。
在北边,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奢望。
“你为什么,要向南走?”老者又问,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丝好奇,却依旧没有丝毫波澜。
向南走。
沈途南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风雪依旧,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为什么要向南走?
他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北边太冷,冷得连骨头都要冻裂。
或许,是因为北边的血,太多,多到让他麻木,让他恐惧。
或许,只是因为,他听说,南边,没有这么大的雪,没有这么冷的风,没有这么多的杀戮。
或许,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沈老头临终前让他往南走。
沈途南沉默着,依旧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些理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外屋,老者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不会回答,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说道:“南边,也不比北边好多少。”
沈途南的眼神,微微一暗。
他知道。
江湖,从来都没有净土。
有人的地方,就有刀光剑影,就有尔虞我诈,就有杀戮和背叛。
南边,或许没有北地的风雪,却有比风雪更冷的人心;或许没有北地的刀客,却有比刀客更狠的阴谋。
可他没有退路。
北地,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他只能向南走,哪怕,南边,也是一片绝境。
“你的剑,是谁教你的?”老者又开口了,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目光,似乎透过门板,落在了沈途南手里的旧剑上。
剑。
沈途南握紧了剑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迷茫,有痛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回忆。
他的剑,没有人教。
是在北地的风雪里,一次次生死边缘的挣扎中,自己摸索出来的。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有快,只有狠,只有一个目的——活下去。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剑法。
他只知道,这柄剑,能帮他挡住刀客的刀,能帮他杀死敌人,能帮他活下去。
沈途南依旧沉默,没有回答。
他不想提起那些过往,不想提起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日子。
那些日子,太苦,太痛,太冰冷,像北地的风雪,一旦提起,就会冻得他浑身发抖。
外屋,药碾子转动的声音,又停了。
很久,老者都没有再说话。
屋里,只剩下窗外的风雪声,还有沈途南微弱的呼吸声。
沈途南靠在木板床上,握紧了手里的旧剑,眼神里,又多了一丝警惕和坚定。
他不知道,这个老者,还会问他什么。
他也不知道,这个老者,到底是谁。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养好伤,尽快离开这里。
这个老者,太神秘,太危险。
和他待在一起,比面对北地七寨的刀客,还要让他不安。
油灯的光,依旧很暗。
外屋,老者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一个神秘的剪影。
沈途南看着那个剪影,忽然觉得,这个老者,或许,和自己一样,也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也是一个,在这江湖里,苦苦挣扎,只为活下去的人。
可他不敢确认。
江湖里,人心隔肚皮。
你永远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是救你的人,还是杀你的人。
窗外的雪,还在落。
风雪刮过屋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江湖的冰冷和无奈。
沈途南闭上眼,不再去想那些疑问,不再去想那些过往。
他要养精蓄锐。
他要活下去。
向南,一直向南。
至于这个老者,至于他的来路,至于他的目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现在,还活着。
重要的是,他还有一柄剑,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外屋,药碾子转动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死寂,笼罩着整个药铺,笼罩着这个风雪小镇,也笼罩着,两个来路不明的人。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