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势渐缓,风却更利。
沈途南踉跄着走出林子,脚下的积雪没到脚踝,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肋骨的伤口还在渗血,棉袄的衣襟硬邦邦的,冻成了冰壳,一动就扯着伤口疼。
他的脸很白,不是冻的,是失血和恐惧逼出来的苍白。
手上的血早已擦净,却总觉得黏腻,像是那温热的触感,永远都洗不掉。
前面有个岔路口。
路口旁,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刻着两个模糊的字,被积雪盖住了大半,看不清。
沈途南停下脚步,喘息着,目光扫过两条路。
一条路,往东南,雪浅一些,隐约能看到远处的炊烟。
另一条路,往西南,雪深,荒无人烟,只有寒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
他想走东南。
炊烟意味着有人,有人就有热汤,有能歇脚的地方。
可他不敢。
他杀了人,身上有血味,有伤口,任何人看到他,都可能起疑心。
江湖里,好奇心往往会引来杀身之祸,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拔剑了。
“小子,站住!”
熟悉的粗哑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喘息和怒火。
沈途南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周刀疤。
脚步声杂乱,不止一个人。
沈途南缓缓转身,手搭在剑柄上,指尖冰凉,连握剑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身后站着五个人。
周刀疤走在最前面,左肩缠着破布,布上渗着血,脸色惨白,眼神却依旧凶狠。
他身后,跟着四个黑袄刀客,手里的长刀亮得刺眼,眼神里满是杀意。
“我就知道,你跑不远。”周刀疤咧嘴笑,笑得狰狞,伤口被扯动,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杀了我的人,还想跑?”
沈途南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脚下的雪。
他的伤口在疼,浑身发冷,眼前甚至开始发花。
五个人,他根本不是对手。
“怎么?不说话?”周刀疤往前走了两步,指着沈途南的胸口,“受伤了?看来,刚才有人替我教训你了。”
他闻到了沈途南身上的血腥味,不是刀客的,也不是灰袍人的,是少年自己的。
“可惜,他没杀了你。”周刀疤的手,按住了刀柄,“不过没关系,我来杀。”
四个刀客,缓缓散开,形成一个圈,将沈途南围在中间。
退路,被封死了。
沈途南抬起头,眼神平静,没有恐惧,只有一片麻木。
他想起了灰袍人倒下去的样子,想起了自己手上的血,想起了那句“在北地,不想杀人的人,都死了”。
看来,他也要死在这里了。
“动手!”周刀疤大喝一声。
四个刀客,同时动了。
长刀出鞘,四道光寒,从四个方向,直刺沈途南。
刀风呼啸,混杂着风雪,逼得沈途南几乎喘不过气。
沈途南闭上眼,猛地拔出剑。
“呛啷——”
剑鸣凄厉,像是绝望的嘶吼。
他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是凭着本能,胡乱挥舞。
快,依旧很快。
哪怕浑身是伤,哪怕力气耗尽,他的剑,依旧快得惊人。
“噗嗤”。
“当啷”。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一个刀客,剑尖刺穿了他的左臂,鲜血瞬间涌出。
而沈途南的剑,也刺穿了另一个刀客的咽喉。
刀客瞪大了眼睛,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滴落在雪地上。
他倒下去,抽搐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
死人,不会说话。
其他三个刀客,动作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这个少年,都已经伤成这样了,居然还能杀人。
周刀疤也愣住了,随即,怒火更盛:“废物!都愣着干什么?一起上,杀了他!”
三个刀客,咬了咬牙,再次冲了上来。
沈途南踉跄着后退一步,左臂的伤口疼得他几乎晕厥,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他的剑,还是很快,却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力道。
“嗤啦”。
长刀划破了他的后背,棉袄被撕开一道口子,寒意和疼痛,同时袭来。
沈途南闷哼一声,却没有倒下。
他猛地转身,剑随身动,白光一闪,刺穿了冲在最前面的刀客的胸口。
又一个死人。
还是不会说话。
剩下两个刀客,彻底怕了,停下脚步,不敢再上前,眼神里满是犹豫和恐惧。
他们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又看着浑身是血、眼神麻木的沈途南,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年,就是一个索命的修罗。
“没用的东西!”周刀疤气得浑身发抖,拔出自己的长刀,亲自冲了上来,“我来杀你!”
长刀带着怒气,带着风雪,直劈沈途南的头顶。
沈途南拼尽全力,举起剑,格挡。
“当啷”一声脆响。
巨大的力道,震得沈途南连连后退,虎口开裂,鲜血滴落在剑柄上,很快就冻硬。
他的手臂,已经麻了。
周刀疤得势不饶人,长刀连环劈出,刀刀致命,逼得沈途南连连躲闪,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雪地上,满是血迹,红的,白的,交织在一起,刺目惊心。
沈途南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灰袍人的短刀,想起了树下的尸体,想起了那句“死人不会说话”。
他猛地矮身,避开周刀疤的一刀,同时,剑贴着地面,飞快地刺出。
不是刺向周刀疤的胸口,不是刺向他的咽喉。
是刺向他的膝盖。
“噗嗤”。
剑尖刺穿了周刀疤的右膝。
周刀疤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踉跄着摔倒在雪地上,长刀“当啷”落地。
“你……你敢伤我?”周刀疤瞪大了眼睛,看着沈途南,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惧。
沈途南踉跄着走到他面前,举起剑,剑尖对准了他的咽喉。
他的眼神,依旧麻木,没有一丝波澜。
“小子,你不能杀我!”周刀疤慌了,声音开始发抖,“我是北地七寨的人,你杀了我,七寨的人不会放过你的!北地再无落脚之地!”
沈途南没说话。
他知道,就算不杀周刀疤,七寨的人,也不会放过他。
死人,才不会报仇。
死人,不会说话。
他手腕一动,剑尖微微刺入周刀疤的咽喉。
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雪地上。
周刀疤的眼神,渐渐失去了光彩,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倒下去,彻底不动了。
剩下两个刀客,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连长刀都不敢捡,脚步声慌乱,很快就消失在风雪里。
沈途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剑还举着,剑尖的血,滴落在雪地上,一点红,又一点红。
地上,躺着三具尸体。
都是他杀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沾满了鲜血,冻得硬邦邦的。
他没有呕吐,没有恐惧。
只有麻木。
他终于明白,死人不会说话,也不会报仇。
在这北地,想要活下去,就只能让别人变成死人。
风雪又开始大了,落在地上的血迹上,很快就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却盖不住那刺鼻的血腥味。
沈途南收了剑,踉跄着,转身走向西南那条荒无人烟的路。
他浑身是伤,浑身是血,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他没有倒下。
他要活下去。
向南,一直向南。
哪怕,手上沾满更多的鲜血。
哪怕,身边再多死人。
因为,死人不会说话,而他,要活着走出这北地。
风雪漫天,少年的身影,单薄而踉跄,渐渐消失在茫茫雪色中。
地上的三具尸体,终究会被大雪覆盖,成为北地雪地里,无人知晓的尘埃。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