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深处,雪更密。
枯枝交错,遮天蔽日,连风雪都透不过几分,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白。
沈途南走得很慢。
手还在抖,喉咙的刺痛越来越甚,每走一步,脚下的冰鞋都磨得脚掌生疼。
他没歇。
北地七寨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停下,就是死。
忽然,血腥味。
淡,却刺鼻,混着雪的寒气,钻进鼻腔里,挥之不去。
沈途南停下脚步,眉头微蹙。
他的手,又一次搭在了剑柄上。
血腥味来自前方,一棵老槐树下。
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积雪压弯了枝干,树下躺着一个人。
黑袄,黑铁刀鞘。
是北地七寨的人。
不是刚才那两个。
这人胸口插着一把短刀,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白雪,早已凝固发黑,显然死了有些时辰。
沈途南走近,垂着眼看。
死者双目圆睁,脸上满是惊恐,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干粮。
是被人偷袭的。
“小子,你也来了?”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沈途南猛地转身,剑已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树后走出一个人。
瘦高,穿灰袍,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三角眼,阴鸷得像毒蛇。
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身还滴着血,落在雪地上,“嗒嗒”两声,瞬间冻成冰粒。
“北地七寨的狗,也配抢我的东西?”灰袍人嗤笑,三角眼扫过沈途南,又落在他肩上的旧剑上,“你和沈公子什么关系?”
沈途南没说话,只握紧了剑柄。
他看得出来,这人比周刀疤更狠,比刚才两个刀客更快。
“不说话?”灰袍人往前走了两步,短刀在手里转了个圈,“也好,反正都是死人,多说无益。”
话音未落,灰袍人动了。
身形如鬼魅,短刀带着寒风,直刺沈途南的胸口。
比周刀疤快,比客栈里的刀客快,快得让沈途南几乎看不清刀的轨迹。
沈途南拼尽全力,身形侧移。
“嗤啦”一声。
短刀划破了他的旧棉袄,刀尖擦着肋骨划过,带来一阵刺骨的疼。
鲜血,顺着伤口渗出来,很快就染红了棉袄的衣襟。
这是他第一次受伤。
疼,钻心的疼。
灰袍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变得阴冷:“没想到,你这小子,倒是有点本事。”
沈途南没管伤口的疼,握着剑的手,更紧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输。
输了,就会死在这里,和树下的刀客一样,变成雪地里的一具尸体。
他深吸一口气,寒风灌入喉咙,混杂着血腥味,疼得他几乎窒息。
然后,他动了。
不是躲闪,是主动出击。
“呛啷——”
剑完全出鞘,白光暴涨,盖过了灰袍人的刀光。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剑很快,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没有招式,没有花哨,只有一个目的——活下去。
灰袍人瞳孔骤缩,显然没料到这个受伤的少年,剑居然还能这么快。
他急忙收刀格挡。
“当啷”一声脆响。
短刀被剑劈飞,落在雪地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灰袍人还没反应过来,剑尖已经刺穿了他的胸口。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沈途南一身,温热的血落在冰冷的脸上,顺着下颌滑落,滴在雪地上。
这一次,不是别人的血沾在手上。
是他亲手,刺穿了一个人的胸口。
是他的第一滴血。
灰袍人瞪大了眼睛,看着沈途南,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鲜血,溅在沈途南的棉袄上。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落在雪地里,抽搐了两下,就再也不动了。
沈途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剑还插在灰袍人的胸口,他的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
脸上,身上,都是血。
温热的血,渐渐被寒风冻凉,黏在皮肤上,像一层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不再抖了。
不是不抖,是麻木了。
他忽然觉得恶心,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吐出来的,只有几口清水,混着一点血丝。
他第一次杀人。
第一次,亲手夺走一条生命。
没有快意,没有骄傲,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恶心。
他终于明白,周刀疤说的是对的。
在北地,不想杀人的人,都死了。
他拔剑,不是为了杀人,可他还是杀了人。
沈途南缓缓拔出剑。
剑尖的血,滴落在雪地上,一点红,刺目惊心,和树下的血,和灰袍人胸口的血,混在一起。
他用雪,用力擦拭着剑身,一遍又一遍,直到剑身上的血被擦干净,只剩下冰冷的铁光。
然后,他收了剑。
剑回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颤抖。
他看了一眼树下的两具尸体,不敢再多看,转身,踉跄着继续向南走。
伤口还在疼,脸上的血还在冻,心里的恐惧,挥之不去。
风雪依旧,林子里,只剩下两具冰冷的尸体,和一串浅浅的、踉跄的脚印。
沈途南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江湖路上,他还要见更多的血,杀更多的人,还要承受更多的恐惧和冰冷。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向南,一直向南。
哪怕,手上沾满鲜血。
哪怕,心里充满恐惧。
因为,他要活下去。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