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滴血

林子深处,雪更密。

枯枝交错,遮天蔽日,连风雪都透不过几分,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白。

沈途南走得很慢。

手还在抖,喉咙的刺痛越来越甚,每走一步,脚下的冰鞋都磨得脚掌生疼。

他没歇。

北地七寨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停下,就是死。

忽然,血腥味。

淡,却刺鼻,混着雪的寒气,钻进鼻腔里,挥之不去。

沈途南停下脚步,眉头微蹙。

他的手,又一次搭在了剑柄上。

血腥味来自前方,一棵老槐树下。

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积雪压弯了枝干,树下躺着一个人。

黑袄,黑铁刀鞘。

是北地七寨的人。

不是刚才那两个。

这人胸口插着一把短刀,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白雪,早已凝固发黑,显然死了有些时辰。

沈途南走近,垂着眼看。

死者双目圆睁,脸上满是惊恐,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干粮。

是被人偷袭的。

“小子,你也来了?”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沈途南猛地转身,剑已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树后走出一个人。

瘦高,穿灰袍,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三角眼,阴鸷得像毒蛇。

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身还滴着血,落在雪地上,“嗒嗒”两声,瞬间冻成冰粒。

“北地七寨的狗,也配抢我的东西?”灰袍人嗤笑,三角眼扫过沈途南,又落在他肩上的旧剑上,“你和沈公子什么关系?”

沈途南没说话,只握紧了剑柄。

他看得出来,这人比周刀疤更狠,比刚才两个刀客更快。

“不说话?”灰袍人往前走了两步,短刀在手里转了个圈,“也好,反正都是死人,多说无益。”

话音未落,灰袍人动了。

身形如鬼魅,短刀带着寒风,直刺沈途南的胸口。

比周刀疤快,比客栈里的刀客快,快得让沈途南几乎看不清刀的轨迹。

沈途南拼尽全力,身形侧移。

“嗤啦”一声。

短刀划破了他的旧棉袄,刀尖擦着肋骨划过,带来一阵刺骨的疼。

鲜血,顺着伤口渗出来,很快就染红了棉袄的衣襟。

这是他第一次受伤。

疼,钻心的疼。

灰袍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变得阴冷:“没想到,你这小子,倒是有点本事。”

沈途南没管伤口的疼,握着剑的手,更紧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输。

输了,就会死在这里,和树下的刀客一样,变成雪地里的一具尸体。

他深吸一口气,寒风灌入喉咙,混杂着血腥味,疼得他几乎窒息。

然后,他动了。

不是躲闪,是主动出击。

“呛啷——”

剑完全出鞘,白光暴涨,盖过了灰袍人的刀光。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剑很快,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没有招式,没有花哨,只有一个目的——活下去。

灰袍人瞳孔骤缩,显然没料到这个受伤的少年,剑居然还能这么快。

他急忙收刀格挡。

“当啷”一声脆响。

短刀被剑劈飞,落在雪地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灰袍人还没反应过来,剑尖已经刺穿了他的胸口。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沈途南一身,温热的血落在冰冷的脸上,顺着下颌滑落,滴在雪地上。

这一次,不是别人的血沾在手上。

是他亲手,刺穿了一个人的胸口。

是他的第一滴血。

灰袍人瞪大了眼睛,看着沈途南,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鲜血,溅在沈途南的棉袄上。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落在雪地里,抽搐了两下,就再也不动了。

沈途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剑还插在灰袍人的胸口,他的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

脸上,身上,都是血。

温热的血,渐渐被寒风冻凉,黏在皮肤上,像一层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不再抖了。

不是不抖,是麻木了。

他忽然觉得恶心,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吐出来的,只有几口清水,混着一点血丝。

他第一次杀人。

第一次,亲手夺走一条生命。

没有快意,没有骄傲,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恶心。

他终于明白,周刀疤说的是对的。

在北地,不想杀人的人,都死了。

他拔剑,不是为了杀人,可他还是杀了人。

沈途南缓缓拔出剑。

剑尖的血,滴落在雪地上,一点红,刺目惊心,和树下的血,和灰袍人胸口的血,混在一起。

他用雪,用力擦拭着剑身,一遍又一遍,直到剑身上的血被擦干净,只剩下冰冷的铁光。

然后,他收了剑。

剑回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颤抖。

他看了一眼树下的两具尸体,不敢再多看,转身,踉跄着继续向南走。

伤口还在疼,脸上的血还在冻,心里的恐惧,挥之不去。

风雪依旧,林子里,只剩下两具冰冷的尸体,和一串浅浅的、踉跄的脚印。

沈途南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江湖路上,他还要见更多的血,杀更多的人,还要承受更多的恐惧和冰冷。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向南,一直向南。

哪怕,手上沾满鲜血。

哪怕,心里充满恐惧。

因为,他要活下去。

——第四章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风雪向南歌
连载中迷落人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