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的喊杀声，震落了屋檐上的积雪。
沈途南站在巷口，看着远处火光冲天，听着刀枪相交的脆响，眼神平静。
猎宴，比他预想的还要烈。
麻七和赵队正，已经彻底撕破了脸。一个要钱，一个要命，谁都不会退让。这场厮杀，没有赢家，只有死人。
他转身，朝着关隘的方向走去。
时机到了。
守关的将士，大部分都被调去了队□□，关前，应该只剩下寥寥数人。这是他出关的最佳时机。
雪，又开始落了。
沈途南压了压帽檐，混在过往的行人中，缓缓走向关隘。越靠近城门，他的心里，就越是警惕，握剑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然而，当他走到关前时，脚步，顿住了。
城门，紧闭。
厚重的木门，上了铁栓，城墙上，站着十几个官兵，手持弓箭，神色紧张地注视着城内方向。
"今日闭关，任何人不得出城。"
守关的将士，大声喊着，声音里带着慌乱。
沈途南站在城门前，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城门，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
他算准了麻七和赵队正的厮杀，算准了守关将士的调遣，却唯独没有算到——城门会关。
弄巧成拙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沈途南下意识地躲到一旁，抬眼望去。
一队商队，正缓缓驶来。
十几辆马车，车身上印着"林"字，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商队前后，各有十多个护卫，手持长刀，神色警惕。
这是南来北往的商队，路过落雪城，本想出关，却被挡在了城门前。
商队中央，一辆马车的车帘，被轻轻掀开。
一个女子，探出头来。
她穿着狐裘，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与这北地的风雪，格格不入。她的目光，扫过紧闭的城门，扫过守关的将士，最后，落在了街角的沈途南身上。
少年一身粗布短打，深蓝色，被雪水浸透，贴在身上。头上的毡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得像北地的冰。他肩上，斜插着一柄旧剑，剑鞘斑驳，却泛着冷光。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雪雕，孤影单形，与这喧嚣的世界，格格不入。
女子的心，微微一动。
她见过太多人，商贾、官宦、江湖客，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他的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冷，和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小姐，城门关了，今晚怕是出不了关了。"车夫低声说道。
女子点了点头，放下车帘，却没有让商队离开。
她吩咐了一个护卫，去寻一处客栈，今晚，就在这落雪城歇脚。
……
夜幕降临。
落雪城的客栈，大多客满。队□□的厮杀，让城里的人都不敢出门，客栈里，却挤满了避祸的人。
沈途南找了一间最偏僻的客栈，要了一间最便宜的客房。
他没有吃饭，没有生火，只是坐在床边，握着旧剑，静静等待。
他在等城门打开的时机。
麻七和赵队正的厮杀，不会持续太久。要么一方倒下，要么朝廷派人来调停。无论哪种结果，城门，总会开的。
他只需要等。
敲门声，忽然响起。
沈途南的手，瞬间握住了剑柄，眼神警惕地盯着房门。
"谁？"
"公子，我家小姐有请。"门外，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温婉，却不失礼数。
沈途南沉默了片刻，缓缓松开剑柄，起身，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丫鬟，穿着青色襦裙，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映着她清秀的脸。
"我家小姐，在楼下雅间，想请公子一叙。"丫鬟说道，语气恭敬。
沈途南皱了皱眉："我不认识你家小姐。"
"公子去了，便知道了。"丫鬟微微一笑，"我家小姐说，公子若是不去，以后怕是出不了这落雪城。"
沈途南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跟着丫鬟，下了楼。
雅间里，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那个女子，坐在桌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见他进来，起身，微微一礼。
"小女子林婉儿，见过公子。"
沈途南没有回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有事？"
林婉儿笑了笑，示意他坐下："公子不必紧张，我只是想请公子喝杯热茶。这北地的夜，太冷了。"
沈途南没有动，依旧站在门口："为什么？"
"为什么请公子？"林婉儿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肩上的旧剑上，"因为公子，很像一个人。"
"谁？"
"二十年前在林家借宿的一个剑客。"林婉儿的声音，轻得像风，"他也像公子一样，一个人，一柄剑。"
沈途南的心，微微一沉。
二十年前的剑客。
沈老头？药铺老者？
他不知道。
"公子不必多想。"林婉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只是想帮公子一个忙。"
"什么忙？"
"明日城门打开时，公子可以跟着我们的商队，一起出关。"林婉儿缓缓说道，"单独出关，太显眼了。七寨的人，还在找你。"
沈途南的眼神，锐利了几分："你怎么知道？"
"落雪城不大，消息传得很快。"林婉儿笑了笑，"一个少年，一柄旧剑，杀了七寨的人，被追杀，要出关。这样的故事，在北地，不难打听。"
沈途南沉默了。
他知道，林婉儿说的是真的。
单独出关，太显眼了。七寨的人，就算和队正厮杀，也不会放过他。跟着商队，是最好的选择。
"为什么帮我？"沈途南问。
林婉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一丝复杂："因为公子，不该死在这里。"
沈途南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婉儿，看着这个江南女子，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没有欺骗，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善意。
在这北地，在这江湖里，善意，是最稀有的东西。
"好。"沈途南缓缓说道，"我跟着你们。"
林婉儿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欣慰。
她吩咐丫鬟，拿了一套商队的衣服，递给沈途南。
"换上吧，明日出关时，你就是我们商队的护卫。"
沈途南接过衣服，点了点头。
"多谢。"
这是他踏入江湖以来，第二次说这两个字。
第一次，是对药铺的老剑客。
第二次，是对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子。
……
次日清晨，雪停了。
城门，缓缓打开。
守关的将士，疲惫不堪，眼底满是血丝。昨夜的厮杀，麻七和赵队正，两败俱伤，都被抬了下去。朝廷派来的人，已经到了，暂时接管了关隘。
商队，缓缓驶出城门。
沈途南穿着商队的衣服，混在护卫中间，肩上，依旧斜插着那柄旧剑。
他回头，看了一眼落雪城。
城墙上，血迹未干。
街道上，尸体已被清理。
这场猎宴，终于结束了。
而他，走出了这片围场。
沈途南转过身，跟着车队离去。
身后，是北地。
身前，是南方。
林婉儿坐在马车上，透过车帘，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小姐，这小子什么来头？"一个护卫低声问道。
林婉儿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为什么要帮他？"
林婉儿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因为，他像一个人，一个父亲曾经说过的客人。"
护卫没有再问。
商队，渐渐远去。
落雪城，在风雪中，渐渐模糊。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