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关,便是平原。
或许是临近北地的原因,人烟稀少,沿途未融化的冰雪比北地小了些。
临近夜晚,商队找了处避风的地方,扎营歇脚。
十几顶帐篷,围成一圈,中央,燃起了一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着每个人的脸,驱散了春日里的寒意。
沈途南坐在篝火旁,离人群有些远。
他穿着商队的衣服,深蓝色,干净,却依旧掩盖不住他身上的冷意。旧剑放在身侧,剑鞘上的斑驳,在火光下,格外显眼。
林婉儿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两壶酒。
"沈公子,喝一杯?"
沈途南抬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林婉儿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壶酒。
酒是烈酒,北地特有的烧刀子,入口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团火,烧得胸腔发烫。
沈途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林婉儿也喝了一口,看着篝火,眼神有些迷离。
"沈公子,寡言少语。"林婉儿笑了笑,"我见过太多人,能说会道的,沉默寡言的,却从未见过像公子这样的。"
"什么样的?"沈途南问,声音很轻。
"像……一把剑。"林婉儿转头,看着他,"锋利,冰冷,却藏着说不出的故事。"
沈途南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酒精的作用,渐渐显现。
他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眼神,也不再那么冰冷。
"林小姐,为什么从商?"沈途南忽然问。
林婉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
"我爹是江南林家的家主,林家做江湖生意已有三代,到了我这一代,只剩我一个女儿。"林婉儿的声音,轻得像风。
"累吗?"
"累。"林婉儿点了点头,"商场如战场,人心比北地的雪还冷。我见过太多背叛,太多算计。"
沈途南的手,微微一颤。
他想起那个汉子,想起背后的一刀,想起人心比雪冷。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这是我的命。"林婉儿看着他。
沈途南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火光映在酒液里,泛着金色的光。
"我从小在北地长大。"沈途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没有名字,没有家人,只有一个老头,和一柄剑。"
林婉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老头死了,让我往南走。"沈途南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南方有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向南,只知道,我要活下去。"
"这一路,我杀了很多人。"沈途南的声音,越来越轻,"有刀客,有七寨的人,还有一个……信错了的人。"
林婉儿的心,微微一沉。
她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眼里的冷,看着他眼里的……痛。
"沈公子,杀人,不是你的错。"林婉儿缓缓说道,"在这江湖里,有时候,杀人,是为了活下去。"
"我知道。"沈途南点了点头,"但每次杀人,我都会想起他们的眼睛。死前的眼睛,有恐惧,有不甘,有……怨恨。"
林婉儿没有再说话。
她拿起酒壶,又喝了一口。
酒精,让人卸下防备,让人说出平时不敢说的话。
"我爹当年,也是一个人,一柄剑,一路向南。"林婉儿忽然说,"他遇到了我娘,放下了剑,拿起了算盘。可最后,他还是死在了江湖里。"
"为什么?"
"因为,江湖,从来都没有退路。"林婉儿看着他,"一旦踏入,就再也回不去了。"
沈途南沉默了。
他想起药铺的老剑客,想起那句"剑是用来活下去的"。
他想起沈老头,想起那块刻着"鬼"字的玉佩。
他想起北地的风雪,想起那些被他杀死的人。
江湖,从来都没有退路。
一旦踏入,就再也回不去了。
夜,深了。
篝火,渐渐熄灭。
帐篷里的人,都已睡下。
沈途南站起身,拿起旧剑,朝着黑暗走去。
"沈公子,去哪?"林婉儿问。
"走走。"沈途南回头,看着她,"多谢林小姐的酒。"
林婉儿没有再问。
她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
黎明时分。
林婉儿走出帐篷,看着东方的天际,鱼肚白渐渐泛起。
篝火已灭,只剩下一堆灰烬。
沈途南的位置,空了。
旧剑,不见了。
人,也不见了。
"小姐,沈公子走了"护卫走过来,问道。
林婉儿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嗯,走了。"
"走了?去哪了?"
"江湖。"林婉儿看着远方,"他要去的地方,我们到不了。"
护卫没有再问。
商队,继续向南行进。
林婉儿坐在马车上,透过车帘,眼神里,闪过一丝惋惜,一丝……祝福。
"沈途南,一路顺风。"
她轻声说道,声音被风吹散,消失在茫茫雪原里。
……
暗处。
沈途南看着商队远去的方向,眼神平静。
他不能跟着商队,向南注定是一个人的旅行。
昨晚的酒,让他说了太多话。
那是他不该说的。
或许江湖路上,不该有牵挂,不该有善意,不该有……怜悯。
他转身,继续向南走去。
旧剑在肩,玉佩贴身。
身后,是商队的车辙。
身前,是未知的江湖。
少年的身影,单薄,却坚定。
……
不远处,山头上。
两位老者看着沈途南离去的方向。
“走出来了。”卜卦人意味深长的说道。
“是啊。”药老一只手捋着胡须,一只手背在身后。
“我们也该出发了。”
说完,两个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第二十章完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