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猎宴

落雪城的夜,雪又紧了。

沈途南趴在风雪居对面的屋顶上,身上盖着一层薄雪,呼吸压得极轻,白气刚从嘴里冒出,就被寒风撕碎。他已经在这里趴了四个时辰,像一尊雪雕,连睫毛上都结了冰霜。

这是他在深山里猎黑熊时养成的本事——等。

等猎物放松警惕,等猎物露出破绽,等那个一击必杀的时机。

亥时三刻,风雪居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四个刀客,拎着两坛酒,从门里出来。他们穿着七寨的黑袄,腰间的刀鞘上,"寨"字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四人说说笑笑,丝毫没有警惕,在北地,七寨的名头,就是他们的护身符。

"今晚去醉红楼,听说新来了个江南姑娘,嗓子甜得像蜜。"

"麻头可真好兴致,咱们在这冰天雪地里守着,他倒好……"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

声音渐远,四人朝着西街的方向走去。

沈途南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时机到了。

他没有跟那四个刀客,而是转身,朝着队□□的方向走去。

七天观察,他已摸清了这座小城的一切。队□□的后墙,有个狗洞,是队正和麻七交易的通道。每晚子时,麻七会派人送钱过去,队正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七寨的人在关前盘查。

但今晚,送钱的人,不会到达队□□。

沈途南绕到队□□后巷,躲在一堆柴火后面,静静等待。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旧剑的剑柄上,指尖冰凉,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四个刀客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他们拎着酒坛,有说有笑,丝毫没有警惕。

沈途南等他们走近,猛地从柴火后窜出,旧剑出鞘,白光一闪。

没有杀人,只是挑断了最前面那个刀客的手筋。

"啊!"

刀客惨叫一声,酒坛落地,摔得粉碎,酒香混着血腥味,在雪夜里弥漫开来。

其他三个刀客还没反应过来,沈途南已经退回了阴影里,像从未出现过。

"谁?!"

剩下的刀客拔出长刀,警惕地扫视四周,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有风雪,只有寂静。

"妈的,是人是鬼?"一个刀客骂道,声音里带着颤。

"别管了,先把钱送到队□□,麻头等着呢。"另一个刀客说道,手却在发抖。

他们不知道,沈途南要的不是他们的命,是他们手里的油布包。

刚才那一剑,挑断手筋是假,割破油布包是真。

沈途南躲在暗处,看着他们慌乱地收拾地上的东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

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落网时的笑。

……

子时。

队□□的后墙狗洞旁,沈途南再次出现。

他手里,拿着一个油布包,和麻七手下送的一模一样。里面装的,不是铜钱,是四块从刀客尸体上搜来的七寨令牌——那是他在挑断手筋后,顺手补刀拿走的。

死人,不会说话。

他把油布包,塞进了狗洞。

然后,他退到远处,静静等待。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队□□的后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官服的人,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弯腰捡起油布包,转身回了府。

沈途南的眼神,冷了几分。

勾结,坐实了。

接下来,就是让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

次日清晨,雪停了。

落雪城的街头,开始流传一个消息——北地七寨的人,昨夜在队□□后巷,杀了四个自己人,抢了送给队正的钱。

消息是谁传的,没人知道。

但消息传得很快,像野火,像风雪,像瘟疫。

午时,麻七知道了。

他坐在风雪居的雅间里,脸色铁青,手里的酒碗,被他捏得粉碎,瓷片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谁干的?"麻七的声音,像冰碴子,刮得人心头发冷。

手下们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四个刀客,死了。

尸体是在西街的巷子里发现的,手筋被挑断,令牌被拿走,油布包里的铜钱,一分不少。

这不是抢劫,这是挑衅。

"队正那边,什么反应?"麻七问。

"队正……说让我们自己查,他们不便插手。"手下低声回道。

麻七冷笑一声:"不便插手?我看他是想黑吃黑!"

他站起身,长刀出鞘,刀尖指着关隘的方向:"走,去队□□,问个清楚!"

……

沈途南站在街角,看着麻七带人走向队□□,眼神平静。

猎宴,开始了。

他不需要动手,只需要看着这两头野兽,互相撕咬。

队正不会认账,麻七不会善罢甘休。一个要面子,一个要里子,谁都不会退让。

冲突,是必然的。

……

队□□门前,积雪被踩得凌乱。

麻七带着十几个刀客,把队□□围得水泄不通。周围的百姓早已躲得远远的,只敢从门缝窗隙里偷看。

"赵队正,出来!"麻七的长刀,拍打着府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府门开了。

赵队正穿着官服,脸色阴沉,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官兵,手持长枪,神色严肃。

"麻寨主,这是朝廷衙门,不是你家后院,想闯就闯?"赵队正的声音,冷得像冰。

"少跟我来这套!"麻七的长刀,直指赵队正的鼻子,"我的人,死在你府后,钱被你黑了,你跟我说这是朝廷衙门?"

"你的人?"赵队正冷笑,"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麻七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在赵队正脚下,"这是不是你们昨晚收的?"

赵队正低头,看着地上的令牌,脸色微变。

那是沈途南塞进狗洞的令牌,上面沾着血,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这令牌,确实是我的人捡到的。"赵队正缓缓说道,"但捡到令牌,不代表就是我杀的人。麻寨主,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好一个饭可以乱吃!"麻七怒极反笑,长刀猛地挥出,一刀劈在府门的石柱上,火星四溅,"赵德海,你别以为有朝廷撑腰,我就不敢动你!在北地,七寨就是天!"

"在北地,七寨是土皇帝。"赵队正的手,缓缓按在腰间的佩剑上,"但在关前,朝廷才是天!"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两把刀,互相碰撞,火花四溅。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途南站在远处的街角,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旧剑的剑柄上,指尖冰凉,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这是他在深山里猎黑熊时养成的本事——等。

等猎物两败俱伤,等那个一击必杀的时机。

"麻七,我最后说一次。"赵队正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带你的人,离开队□□,否则,休怪我等长枪不认人。"

"离开?"麻七冷笑,"我的人白死了?钱白送了?赵德海,你今天不给我一个交代,谁也别想走!"

话音未落,麻七的长刀,猛地挥出。

"杀!"

十几个刀客,同时冲了上去,长刀出鞘,寒光闪烁,直扑官兵。

"放箭!"赵队正大喝一声。

二十多个官兵,立刻拉开阵型,长枪如林,箭矢如雨。

"嗖嗖嗖——"

箭矢破空,钉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当当当——"

刀枪相交,火星四溅,喊杀声震天。

沈途南站在远处,静静看着这场厮杀。

血,染红了雪地。

人,倒在雪地里。

他想起老剑客的话——剑是用来活下去的。

他想起那个汉子背后的一刀——人心比雪冷。

他想起北地的风雪——北地已死。

这场猎宴,没有赢家。

麻七的刀客,死伤过半。

赵队正的官兵,也折损了七八个。

两人浑身是血,对视着,眼神里,满是杀意。

"麻七,你疯了!"赵队正喘着粗气,佩剑上沾着血,"你真想和朝廷撕破脸?"

"是你先黑我的钱!"麻七的长刀,还在滴血,"赵德海,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两人再次冲了上去,刀光剑影,厮杀在一起。

沈途南转身,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猎宴,还在继续。

而他,已经找到了出关的时机。

雪,又开始落了。

落雪城的街头,满是血迹,满是尸体。

百姓们躲在门后,瑟瑟发抖。

这北地的江湖,从来都没有平静过。

沈途南站在巷口,看了一眼队□□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关隘的方向。

麻七是那头守在关口的黑熊,队正是那头帮忙望风的秃鹫。

如今,黑熊和秃鹫,已经打起来了。

要想出关,就要等他们两败俱伤。

这个计划,很简单,就像他在山里,把狼的猎物,扔到熊的洞口。

沈途南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属于猎手的弧度。

他转身,融入了落雪城的人流里,脚步轻而稳,像一头即将出击的独狼。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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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向南歌
连载中迷落人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