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北地已死

黎明破了。

雪反射着天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沈途南走了一个时辰,雪林渐疏,远处隐约能看见北地村寨的轮廓,矮矮的土房,断了的栅栏,死寂得像座坟。

他停下脚步,咳嗽两声,血沫沾在嘴角,冻成暗红。

这是北地的村寨。

以前,他路过时,总能看见冒烟的烟囱,听见犬吠,看见挎着篮子的妇人。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雪,只有断墙,只有墙角下,半埋的长刀,刀身生锈,沾着发黑的血。

北地七寨的刀,不仅砍向敌人,也砍向北地的人。

沈途南走过去,捡起那柄长刀,掂了掂,很沉,却钝得厉害。他随手一扔,长刀落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惊飞了枝头的雪雀。

雀鸣刺耳,在这死寂的村寨里,格外突兀。

他想起老剑客的药铺,想起那盏昏黄的油灯,想起那句“剑是用来活下去的”。

可北地,已没有活下去的地方。

刀客横行,人心如冰,积雪下埋着尸体,风里裹着血腥味。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染着血,每一片雪,都浸着寒。

一个老妪,从断墙后探出头,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眼神浑浊,看见沈途南,吓得立刻缩了回去,浑身发抖。

沈途南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老妪怕他,怕他手里的剑,怕他身上的血。

在北地,握着剑的人,要么是刀客,要么是杀手,没有好人。

他转身,继续向南走。

身后,传来老妪微弱的呜咽声,很快就被风吞没。

沈途南没有回头。

他知道,北地的苦难,他管不了,也救不了。他能做的,只有保住自己的命,走出这片炼狱。

太阳渐渐升高,雪开始融化,泥泞不堪,脚掌踩在上面,又冷又疼,伤口的血,混着泥水,黏在皮肤上,难受至极。

他的旧剑,依旧斜挎在肩上,剑鞘上的雪,融化成水,顺着剑鞘滑落,滴在雪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北域已死。

死在刀客的刀下,死在人心的寒凉里,死在这漫天风雪中。

沈途南抬起头,望向南方,那里,天际线与雪色相接,模糊不清,却藏着他唯一的希望。

他握紧剑柄,脚步坚定,不再有丝毫犹豫。

北域已无容身之处,从今往后,只有向南,再向南。

路,越来越难走。

雪融成泥,裹着碎石,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力,脚掌的伤口,被碎石磨得愈发严重,鲜血淋漓,染红了脚下的泥泞。

沈途南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点点透支,可他的脚步,从未停下。

向南。

这两个字,刻在他的心底,支撑着他,走过一寸又一寸的土地,熬过一次又一次的疼痛。

他不知道南方有什么。

不知道有没有风雪,不知道有没有刀客,不知道有没有人心的寒凉。

他只知道,南方,不是北地。

只知道,南方,有他活下去的可能。

正午时分,他走到一处溪边,溪水解冻,潺潺流淌,泛着冰冷的水光。他停下脚步,弯腰,用双手掬起一捧溪水,泼在脸上。

溪水刺骨,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又掬起一捧,喝了几口,溪水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缓解了喉咙的干涩,却也让他浑身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解开腰间的布条,查看伤口。

伤口发炎,红肿不堪,药粉早已被泥水冲掉,血肉模糊,看着触目惊心。

沈途南咬着牙,撕下棉袄的一角,蘸了溪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发抖,额头冒出冷汗,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他早已习惯了疼痛。

在北地,疼痛,是常态,是活下去的印记。

擦拭干净,他重新敷上药粉,缠上布条,动作熟练,没有丝毫拖沓。

刚站起身,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急促,沉重,越来越近。

沈途南的手,瞬间握住了剑柄,眼神警惕地望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是北地七寨的人?

他的心,微微一沉,身形下意识地躲到一棵枯树后,屏住呼吸,紧紧握着旧剑,做好了拔剑的准备。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不是刀客,是几个商人,骑着马,背着货物,神色匆匆,脸上满是疲惫,显然,也是赶路的人。

沈途南的心,稍稍放下,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依旧躲在枯树后,看着他们。

商人路过溪边,停下脚步,下马喝水,交谈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到沈途南的耳朵里。

“北地七寨太狠了,再不走,我们的命,也保不住了。”

“是啊,赶紧向南走,过了边关,就安全了。”

“边关那边,有官兵驻守,七寨的人,不敢轻易造次。”

边关。

沈途南的心,猛地一动。

过了边关,就安全了。

他看着商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渴望。

他想问问他们,边关在哪里,还有多远。

可他没有动。

人心比雪冷,他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不敢再冒险。

商人喝饱水,重新上马,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南方的路尽头。

沈途南从枯树后走出来,望向商人离去的方向,眼神坚定。

边关,南方。

他握紧剑柄,迈开脚步,继续向南走。

不管边关有多远,不管前路有多难,他都要走下去。

向南,是他唯一的路。

——第十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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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向南歌
连载中迷落人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