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风也歇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静得能听见雪粒凝结的轻响，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里，沉闷而有力。
沈途南埋在积雪中，浑身早已冻僵，四肢麻木得像不属于自己，只有握着剑柄的手，还残留着一丝知觉，指尖死死攥着木柄，指节发白。
刀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们搜了半个时辰，骂骂咧咧，终究没能找到他藏身的低洼，最后，在为首高手的怒吼声中，悻悻离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雪林深处，只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被薄薄的新雪，渐渐覆盖。
沈途南没有动。
他依旧埋在积雪中，眼睛警惕地盯着刀客离去的方向，呼吸微弱，不敢有丝毫大意。
江湖路远，人心叵测，他不敢确定，刀客是不是真的走了，是不是在暗处，等着他现身，给她致命一击。
又等了半个时辰，雪林里，依旧一片死寂，没有脚步声，没有刀鸣声，只有积雪反射的微光，照亮了茫茫天地。
沈途南才缓缓动了动。
他撑着积雪，慢慢坐起身，浑身的积雪，簌簌滑落，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腰腹和左臂的伤口，早已冻得麻木，可一动，依旧传来钻心的疼，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嘴角溢出一丝血丝。
他扶着身边的枯树，缓缓站起身，身形踉跄，险些摔倒，脚下的积雪，没到膝盖，每动一步，都要费尽全力。
破布鞋早已不见踪影，脚掌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冻在积雪里，疼得他浑身发抖，可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吭声。
雪停了。
天，依旧漆黑，却比先前，亮了些许，远处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预示着，黎明，快要来了。
沈途南抬起头，望向远方。
茫茫雪色，一眼望不到尽头，枯树的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像一双双绝望的手，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他想起了昨夜的奔逃，想起了刀客的追杀，想起了那个汉子背后的一刀，想起了老剑客的话。
雪停了，可江湖的风雪，从来都没有停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未干的血迹，冻得硬邦邦的，指尖，还残留着剑鞘的冰凉。这双手，杀过人，沾过血，也曾被人背叛，也曾感受过人心的寒凉。
可这双手，也握着他的命，握着他的旧剑，握着他活下去的信念。
沈途南握紧肩上的旧剑，轻轻拍了拍棉袄上的积雪，动作缓慢，却带着一丝坚定。
追杀还在继续，北地七寨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可他不怕了。
雪停了，黎明快要来了，他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他迈开脚步，一步步，踏在积雪中，脚掌的疼痛，伤口的刺痛，浑身的寒冷，都没能阻挡他的脚步。
没有方向，只有南方。
没有退路，只有前行。
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单薄，却坚定，一步步，走向远方，走向即将到来的黎明，走向未知的前路。
沈途南没有回头。
身后的低洼，身后的血迹，身后的追杀，都已成过往。
雪停了，风歇了，他的脚步，也不会停。
他要向南走，一直向南走，走出这片雪林，走出这北地，走出这无尽的杀戮与寒凉，只为活下去，只为，看看南方的天，是不是真的，没有这么冷，没有这么多的刀光剑影。
天际的鱼肚白，越来越亮，渐渐驱散了漆黑的夜色，照亮了茫茫雪色，也照亮了少年单薄而坚定的身影。
黎明至。
少年的路，才刚刚，走出雪林。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