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雪夜。
无月,无星,只有雪,漫天遍野,疯了似的落。
沈途南在跑。
拼命地跑。
破布鞋早已磨穿,脚掌被积雪里的碎石划得血肉模糊,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钻心的疼。旧棉袄吸饱了雪水,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腰腹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浑身发僵,冷汗混着雪水,顺着脸颊滑落,瞬间冻成冰碴。
他不敢停。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杂乱,急促,带着滔天的怒火,还有刀鞘摩擦的声响,像催命的鼓点,敲在他的心上,一分一秒,都不敢懈怠。
那个刀客,果然回去报信了。
沈途南余光扫过身后,雪地里,一串黑影,紧随其后,约莫七八人,个个手持长刀,身形矫健,在雪地里疾驰,离他越来越近。
为首的人,身材魁梧,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阴鸷得像毒蛇,手里的长刀,比寻常刀客的更长,更宽,刀身泛着青黑的光,在雪夜里,格外刺眼。
是北地七寨的高手。
沈途南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伤势未愈,方才一番厮杀,早已耗尽了大半力气,此刻再拼命奔逃,体力渐渐不支,脚步越来越沉,眼前的雪色,也开始发晃。
可他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他握紧肩上的旧剑,指尖冰凉,指节发白,哪怕手臂早已麻木,哪怕伤口的疼痛快要将他吞噬,他也没有松开。
剑在,人在。
雪,越下越大,能见度不足丈余,前方的路,一片白茫茫,分不清哪里是沟,哪里是坎,沈途南只能凭着本能,在雪地里狂奔,脚下的积雪,被他踩得“咯吱咯吱”作响,在这死寂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子,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怒吼,沙哑,凶狠,带着风雪的糙意,震得沈途南耳膜发疼。
是为首的高手,距离他,已不足三丈。
沈途南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只是拼尽全力,加快了脚步,身形踉跄,却依旧坚定,像一株在风雪里,顽强挣扎的野草。
他知道,自己跑不过他们。
他们人多势众,体力充沛,而他,早已是强弩之末,伤势不断加重,每跑一步,都在透支着自己最后的力气。
可他不能放弃。
向南,还要向南。
只要走出这片雪林,只要离北地再远一点,只要能活下去,哪怕粉身碎骨,他也在所不惜。
“嗤啦——”
一声轻响,身后,一道刀风袭来,凌厉刺骨,擦着他的后背划过,旧棉袄被划破一道长长的口子,寒意瞬间灌入,与伤口的疼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是身后的刀客,掷出的短刀,擦着他的后背,钉在了前方的枯树上,刀柄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途南踉跄着稳住身形,没有停留,依旧狂奔,后背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染红了破旧的棉袄,与积雪混在一起,冻成了冰壳。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刀风越来越密,一道道,擦着他的身体划过,险象环生,每一次,都差一点,就刺穿他的身体。
沈途南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起伏剧烈,寒风灌入喉咙,疼得他几乎窒息,眼前的雪色,越来越模糊,脚步也开始虚浮,仿佛下一秒,就会倒在雪地里,再也起不来。
他想起了老剑客的话。
剑不是用来争胜的,是用来活下去的。
他想起了那一招轻刺,想起了药铺的暖意,想起了自己亲手杀死的那些人,想起了人心的寒凉。
活下去。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反复盘旋,支撑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继续奔逃。
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片低洼,积雪更深,没过了膝盖,沈途南眼神一动,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了下去,身形埋入积雪中,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身后的黑影。
他要躲。
他要喘息。
他要保存自己最后的力气,为自己,留一条活下去的退路。
风雪,依旧漫天飞舞,掩盖了他的气息,掩盖了他的身影,也掩盖了雪地上的血迹。
身后的黑影,疾驰而来,冲到低洼处,停下了脚步。
“人呢?”为首的高手,声音凶狠,目光扫过茫茫雪地,眼神阴鸷,带着一丝不耐烦。
“回头领,刚才还在前面,转眼间,就不见了,想必,是躲起来了!”一个刀客,低声说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雪林。
“搜!”为首的高手,怒吼一声,“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碎尸万段,为周头领,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七八个刀客,立刻散开,手持长刀,在雪地里,仔细搜查,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得积雪“咯吱咯吱”作响,离沈途南藏身的地方,越来越近。
沈途南埋在积雪中,浑身冰冷,伤口的疼痛,早已麻木,他紧紧握着肩上的旧剑,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在积蓄力气,等待时机。
他知道,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可他不怕。
从今往后,他不再害怕死亡,不再害怕杀戮,他只害怕,自己不能活下去,不能向南走,不能走出这北地的风雪。
雪,还在落。
夜,依旧漆黑。
刀客的脚步声,就在身边,长刀划过积雪的声响,清晰可闻。
沈途南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寒风灌入喉咙,带着雪的寒意,也带着一丝决绝。
他的手,缓缓抬起,握住了旧剑的剑柄,剑鞘冰凉,却能给她,一丝底气。
只要他们再靠近一步,他就拔剑。
不为杀人,只为活下去。
不为争胜,只为给自己,留一条向南的路。
风雪漫天,夜奔未停。
雪地里,刀客的搜查,还在继续。
积雪下,少年的身影,沉默而坚定,旧剑在手,锋芒暗藏,等待着,一个活下去的时机。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