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人心比雪冷

风雪又紧了,卷着雪沫,打在脸上,比刀割还疼。

沈途南走在雪地里,旧棉袄上落满白雪,脚步沉稳,不再有往日的踉跄。肩上的旧剑贴着脊背,冰凉,却让他心安。

他没回头。

药铺的灯光早已隐没在风雪深处,老剑客的话,还有那一招轻刺,在心底反复回响。

剑为活下去,为留退路。

他握紧腰间的药包,入手温热,那是风雪里唯一的暖意,却很快,就被前路的寒凉冲淡。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风雪稍缓,前方隐约出现一处破屋,断墙残垣,屋顶漏雪,却能勉强遮挡风雪。

沈途南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他伤势未愈,需得歇脚,更需避开北地七寨的耳目。

刚靠近破屋,就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咳嗽声,虚弱,却清晰。

沈途南的手,轻轻搭在剑柄上,脚步放轻,缓缓推开门。

破屋里,火光微弱,一堆枯枝燃得正旺,旁边坐着一个汉子,衣衫褴褛,面色惨白,嘴角挂着血丝,左腿扭曲,显然受了重伤,身边放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

汉子见有人进来,猛地抬头,眼神警惕,手死死按住身边的布包,声音沙哑:“你是谁?”

沈途南收回手,没有拔剑,语气平淡:“路过,借个地方歇脚。”

汉子上下打量着他,见他一身旧棉袄,肩上挎着旧剑,面色虽白,却眼神坚定,不似恶人,警惕才稍稍褪去,轻轻咳嗽两声:“歇吧,这破地方,也不是我的。”

沈途南走到墙角,靠墙坐下,离汉子不远不近,既不疏远,也不亲近。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那是老剑客塞给他的,掰了一半,慢慢嚼着。

干粮很硬,嚼起来硌得牙疼,却能果腹。

汉子看着他手里的干粮,喉咙动了动,眼神里闪过一丝渴望,却终究没开口,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伤腿,神色落寞。

沈途南沉默着,没有说话。

江湖路上,人人都有难处,他自身难保,无力相助。

破屋里很静,只有柴火噼啪的轻响,还有汉子偶尔的咳嗽声,混着窗外的风雪声,格外沉闷。

片刻后,汉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哀求:“小哥,我看你像是练家子,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个忙?”

沈途南抬眼,看向他:“何事?”

“我被北地七寨的人所伤,他们要抢我的东西。”汉子说着,眼眶微微发红,按住布包的手更紧了,“我家里还有老母幼子,这东西,是我攒下的救命钱,不能丢。小哥,求你护我一程,只要走出这片林子,我定有重谢。”

北地七寨。

沈途南的心,微微一沉。

又是北地七寨。

他看着汉子苍白的脸,看着他扭曲的伤腿,看着他眼中的哀求,心底微动。

他想起了自己在北地的挣扎,想起了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想起了老剑客救他时的善意。

“我只能送你到林子边缘。”沈途南缓缓说道,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我还有事,不能多留。”

汉子闻言,脸上瞬间露出狂喜之色,连连磕头:“多谢小哥,多谢小哥!大恩不言谢,日后必有重报!”

沈途南摆了摆手,没有说话,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养精蓄锐。他知道,护送汉子,必定会多生波折,甚至可能遇上七寨的人,他必须保存体力。

汉子见他闭目养神,也不敢打扰,只是小心翼翼地往柴火里添了一根枯枝,眼神时不时地扫过沈途南肩上的旧剑,还有自己身边的布包,神色复杂,快得让人抓不住。

风雪,又开始大了,拍打着破屋的断墙,发出“呜呜”的声响。

沈途南闭着眼,却没有放松警惕,耳朵微微竖起,能听见柴火燃烧的声响,能听见汉子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的风雪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却很密,不止一个人,正朝着破屋的方向走来。

沈途南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手瞬间握住了剑柄。

“来了。”沈途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郑重,“七寨的人。”

汉子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抖,死死抱住身边的布包,声音带着哭腔:“小哥,救我,求你救我!”

沈途南没有说话,缓缓站起身,走到破屋门口,旧剑斜挎在肩上,眼神警惕地盯着门外的风雪。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就停在了破屋门口。

“砰!”

木门被一脚踹开,风雪瞬间灌了进来,卷起地上的积雪,火光摇曳,险些熄灭。

四个刀客,站在门口,黑袄,黑铁刀鞘,刀鞘上的“寨”字,在微弱的火光下,格外刺眼。为首的人,身材高大,眼神凶狠,脸上没有刀疤,却比周刀疤更显狰狞。

“小子,没想到,这里还有个帮手。”为首的刀客嗤笑一声,目光扫过沈途南,又落在屋里的汉子身上,“李老三,跑啊,怎么不跑了?把东西交出来,留你一条全尸。”

汉子浑身发抖,躲在沈途南身后,声音哆哆嗦嗦:“小哥,救我,他们要抢我的救命钱!”

沈途南握紧剑柄,眼神平静地看着四个刀客,语气平淡:“他,我保了。”

“保他?”为首的刀客笑了,笑得凶狠,“就凭你?一个毛头小子,也敢管我北地七寨的事?我看你是活腻了!”

话音未落,为首的刀客一挥手,两个刀客立刻冲了上来,长刀出鞘,寒光闪过,直刺沈途南的胸口和后背。

沈途南动了。

身形一晃,避开两人的攻击,同时,旧剑出鞘,“呛啷”一声脆响,白光一闪,没有花哨招式,只是轻轻一刺,精准地刺向左边刀客的手腕。

正是老剑客教他的那一招。

“啊!”

刀客惨叫一声,手腕被刺穿,长刀“当啷”落地,鲜血溅在雪地上,刺目惊心。

右边的刀客见状,瞳孔骤缩,长刀急劈而下,沈途南手腕微转,剑尖一挑,逼退刀客,身形借力后退,稳稳站在原地,剑已回鞘。

整个过程,不过一瞬。

为首的刀客,眼神瞬间变得凝重,他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少年,剑居然这么快,这么准。

“一起上!”为首的刀客大喝一声,亲自冲了上来,长刀横扫,刀风凌厉,逼得沈途南连连后退。

剩下两个刀客,也立刻冲了上来,三人配合默契,刀光交织,将沈途南围在中间,招招致命。

沈途南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凭借着老剑客教他的那一招,还有自己的本能,左躲右闪,剑尖时不时轻轻一刺,逼退三人的攻击,虽不占上风,却也不至于落败。

他的剑,依旧很快,却不再狠辣,每一次刺出,都留有余地,只为逼退敌人,不为杀人。

破屋里,柴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片漆黑,还有刀光剑影的寒光,还有厮杀的声响。

汉子躲在墙角,看着眼前的厮杀,眼神里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狠。

他悄悄打开身边的布包,里面没有什么救命钱,只有一把短刀,寒光冷冽,锋利无比。

沈途南正与三个刀客缠斗,左臂的伤口被扯动,隐隐作痛,动作渐渐慢了几分。为首的刀客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长刀猛地刺出,直刺沈途南的后背,招招致命。

沈途南察觉身后的危险,正要转身格挡,忽然,一道寒光,从侧面刺来,直刺他的腰腹。

速度很快,很狠,没有丝毫预兆。

沈途南瞳孔骤缩,猛地侧身,短刀划破了他的棉袄,刀尖擦着腰腹划过,鲜血瞬间渗了出来,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转头,看向刺他的人。

是那个汉子。

汉子手里握着短刀,脸上没有了丝毫的苍白和哀求,眼神阴狠,嘴角挂着一丝狞笑:“小子,我李老三的刀可还行”

沈途南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出手相助的人,居然会在背后捅他一刀。

他想起了老剑客的话,想起了北地的风雪,想起了那些被他杀死的人。

他一直以为,刀客的刀,最狠;北地的雪,最冷。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比刀更狠的,是人心;比雪更冷的,也是人心。

“你……”沈途南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麻木。

“我什么我?”汉子嗤笑一声,再次冲了上来,短刀直刺沈途南的胸口,“杀了刀疤,还想活着走出北地?”

为首的刀客见状,也笑了:“李老三,还是你鬼点子多。”

沈途南没有说话,眼神里的茫然和难以置信,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一片死寂,比北地的雪,还要冷。

他握紧肩上的旧剑,腰腹的伤口还在渗血,疼得他浑身发冷,可他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李老三的短刀,越来越近,带着阴狠的杀意。

沈途南动了。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旧剑出鞘,“呛啷”一声脆响,白光一闪,依旧是那一招轻刺,却比先前,更快,更准,更狠。

“噗嗤”。

剑尖刺穿了李老三的咽喉。

李老三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手里的短刀“当啷”落地,他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鲜血,溅在沈途南的脸上,温热,却很快就被寒意冻凉。

他倒下去,抽搐了两下,就再也不动了。

沈途南收了剑,剑回鞘,轻得像从未拔出来过。

他看着地上的汉子,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

人心比雪冷。

这句话,深深刻在了他的心底。

为首的刀客,见状,瞳孔骤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他没想到,这个少年,居然会这么狠,连自己人都杀。

“小子,你……”

为首的刀客话还没说完,沈途南已经转身,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握着旧剑的手,微微抬起,做好了拔剑的准备。

他的身上,溅满了鲜血,雪落在他的身上,融化成水,混着鲜血,顺着脸颊滑落,像一道道血痕,狰狞而冰冷。

风雪,还在落。

破屋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沈途南微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的风雪声。

他知道,这场厮杀,还没有结束。

可他不再迷茫,不再犹豫。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不会再对任何人施以善意。

因为,他终于明白,在这江湖里,人心比雪冷,唯有自己,唯有手中的旧剑,才能护自己周全,才能让自己活下去。

刀客的刀,再次举起,寒光冷冽。

沈途南的眼神,愈发冰冷,旧剑,再次微微出鞘,白光一闪,刺破了漫天风雪,也刺破了人心的寒凉。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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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向南歌
连载中迷落人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