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从那夜过后,他又失去家人了……
他是从另一个方向徒手刨土出来的,他刨了大半宿,刨到指甲脱落,满手都是指甲缝里渗出的血,才从坑里爬出来。
可来不及了,顾之行只能看着已烧成废墟的寺庙,满目仓皇,无能无力。
大火把什么东西都烧了个干净,他连他们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到,只能给他们在废墟边上立一个衣冠冢。
小宦官见顾之行不答话,眉头微蹙,顿时不耐烦起来了,指着他呵斥着:“喂,问你话呢?是哑巴了还是聋了?怎么不回答,知道这轿子里坐着是谁吗?”
这声呵斥成功让顾之行回了神,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哈哈地笑了起来,现在的少年还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一笑,就露出牙齿,在口中血色映衬下愈发森白。
不似人间少年郎,到是地狱里爬出的恶鬼,让人不寒而栗。
小宦官大概也没能见过这种人,竟一时被唬住,没再呵斥。
顾之行把死狗丢在一边,表情说不上是悲伤还是高兴:“我的家人都死了,他们死于一场不知名的大火……”
小宦官了然地点头,不甚在意的样子,这天底下不幸的人多了去了,也不独有他一个。
现在这世道每时每刻都有人饿死。
如果这少年刚刚就这么被野狗咬死了,或者饿死了,也没人觉得可惜。
这就是命。
不过这少年用能力证明了自己和其他乞丐,甚至和这条野狗都不一样,那就等于有了可以活下去的能力和价值。
“既然如此,你要跟我们走吗?”
顾之行的视线在小宦官后面的轿子巡视了一下,半响:“给饭吗?”
小宦官轻蔑地笑了笑,大概看不上顾之行就这点出息,但还是回答了:“给,不仅给饭吃,每月还有例银拿,如果你同意就跟在轿子后面走吧。”
轿撵被抬起来了,在禁军护卫下向宫门走去,顾之行跟在后面,血还在顺着手臂流淌,他感觉不到疼似的,没用任何止血的手段,就任它淌。
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开出朵朵鲜艳的花,仿若他的去时路。
闹剧结束,路人都纷纷散了,各自忙各自的事。
只有冯士钦还在原地注视着远去的禁军,心生感慨,那少年少时便能看出狠绝,如今又被那些宦官阉狗收了去,不知前路如何。
*
宫殿巍峨,琉璃瓦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光,宦官不能走正门,只能从北门进出皇宫,轿撵在宫门前停下,小宦官拿出证明身份的金鱼符给守在皇宫门前的禁军。
轿撵里的人也终于下来了,那人身材匀称,穿着常服,分不清官级,但禁军见到他后却是笑脸相迎:“张少监,又出宫给圣上办事啊?”
张少监细长的眼睛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一下,依然是笑着,口中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怎么?你这是在帮谁打听圣上的私事?”
那值班的守卫没想到自己的笑脸贴上了冷屁股,表情一愣,在接触到张内侍不咸不谈的笑意后,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闻言立马掌嘴,赔笑着表忠心,把卑躬屈膝的姿态拿捏得死死的:“看小人这张嘴,真是……小人自己掌嘴,是小人多嘴了,张少监莫怪……不过少监这话可真是冤死小人了,万死也洗不清自己的罪,我们都是为圣上办事,怎么可能做对不起圣上的事啊。”
张少监神色肃穆,明明是宦官,倒是比这些军爷还威风些:“那就好,所以平时管住自己的嘴,别没事就瞎打听知道吗?”
当今皇帝宠信宦官,远离朝臣,宦官权利日渐壮大,张少监是殿中省少监,从四品上,负责圣上的衣食住行等事物,张少监又因做事机敏妥帖,深受圣上的喜爱,虽暂时没有升为内侍监,但张少监不过而立之年,以后升迁之途定会更上一层。
如今禁军虽多为贵族子弟,但也少不了要多巴结一下张少监。
张少监现在的斥责让这年轻的禁军不敢多言,只道:“是,张少监教训得是。”
表情更加恭敬,连张少监身后的顾之行都不敢盘问了,生怕真的犯了什么忌讳。
顾之行跟随在身后,就这么顺利的通过了,那些禁军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好似看不见那满身的血污和狼狈。
夕阳西斜,把天边的云染成了火红色,时辰到了,宫门要关闭,寺人三声高呼:“下钥啰!”
接着长一尺,饰以翟,重达千斤的木质门闩“宫门钥”被放下,落锁①。
投入冰冷汉白玉石阶的最后一丝光线因宫门关闭而彻底消失,顾之行猛地回头,似乎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此刻发生了变化,他上前跨出一步,似是反悔要跑,却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顾之行仰头就撞见一道冰冷的眼神,那人笑着却又不像笑:“怎么?后悔了?想出去?”
顾之行不回不避:“不,只是我家人都葬在外面,我还没告诉他们我要走了。”
张少监侧目盯着顾之行,神情难辨:“你是我带的人,所以我自然有责任要教你一些规矩,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两个字——忠君!”
忠君?这话从宦官口中说出,如果被朝中那些自诩清流的官员听了定会鄙夷不屑,一个没了根的东西,;一个只会媚上欺下,进献谗言的腌臜玩意,竟在谈论“忠君”二字?
真是荒唐可笑。
可这里谁也没笑。
张少监脚步很轻,脚踏在白玉石阶上没有一点声响:“像我们这种人,全部身家都是系与主子一人身上,主子哭我们哭,主子笑我们便笑,所以我们与主子是荣辱与共的。”
“往后你就要收掉你自己不该生出的杂念,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以前的人就和你没了什么关系……你只要时刻记住只有把主子伺候好了,我们才好知道吗?”
话音刚落,刚刚的小宦官就推了顾之行一下,催促:“祖宗教你规矩呢,这可是你的福气,还不快跪下磕头谢恩!”
顾之行被推得上前一步,可他不是蒙头吃亏的主,他望向小宦官:“你也听了,那你是不是也要跪下来磕头谢恩?”
“你……”
张少监神色有些不耐,抬手示意两人不要再争辩:“我不过提点了几句,往后怎么样,是靠你们自己走出来的,所以不用多礼,只需记住我那两个字就行。”
小宦官惯会看别人脸色,见此便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祖宗说的是。”
朱红宫墙高逾三丈,内廷的甬道逼仄,两侧红墙高耸得几乎倾塌。
顾之行不懂,他长那么大,虽一直跟着义父走南闯北,却没学过孔孟圣贤之道,也没读过那些腐朽酸文,义父不指望他入仕当官,所以他只学了如何看账本。
他是第一次听到“忠君”二字。
却是由一个阉人口中说出。
但不知是摄于张少监的冰冷神色还是其他,他终究记住了那两个字。
宣德七年,顾之行的伤被宫中太医包扎好后,就被送进了训练营。
同年十月,羌胡如黑衫男子所言采取“消耗战略”袭击抢掠沙洲周边的村落。
十几人为一个小队进行轮番骚扰,打成目的后并不过多停留,直接撤退。
一时之间守城军也拿他们毫无办法,仅半月有余就有数十座村庄遭遇烧杀掠夺,造成数百人伤亡,财产损失更是不计其数。
同月,褚元帅命多名军士假扮百姓在各地守株待兔,再让几支小队对羌胡必经之路上的沙地上进行埋伏,等羌胡撤退之时,形成前后包抄之势,打得羌胡措手不及,羌胡几队人马几乎被全部歼灭,自此羌胡对周边村庄的骚扰才算收敛。
*
顾之行的训练营生活简单又单调,除了训练还是训练。
总教官对他们很严格,动辄打骂,责罚,一个不如意,大冬天都会让他们举着装满水的水盆,脱光衣服站在雪地里,饿着肚子训练更是常有的事。
美名其曰,锻炼他们的意志。
顾之行在几乎堪称地狱的训练营里渡过了第一个新年。
天寒地冻,昨夜落大雪,庭院里半死不活的枯树终于还是被压踏了,满院萧索。
长廊,一个穿着素色大棉衣的瘦子怀里揣着个什么东西,迈着小碎步往厢房里跑,刚一推门就看见顾之行在屋里,神情一僵,却又迅速恢复原来的表情,他把门扉关上,搓着手:“呼呼,这天真是冻死人了,老大,外廊结冰了,你等下出去可要小心点,别想大志那样,一不小心就摔了个屁股蹲。”
小孩子总喜欢扎堆玩,顾之行比他们年纪都大,识字又会点武功,自然而然就成了他们队伍里的老大。
他收起木剑,往门边看去,少年脊背挺得异常笔直,足足比瘦子高了一个头,没了当初满身尘土和血的狼狈,此刻的他看上去如院中雪,明亮,纯净,白皙的皮肤因天冷而微微泛红。
顾之行点头,把剑放在桌上,看着小杜翻箱倒柜,从角落一堆杂物的最下面翻找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子。
又小心翼翼地把东西从怀里拿出来放进盒子里,把杂物整理好后,才松了一口气。
顾之行看着他那一系列的动作,问道:“你这怀里揣着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