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宫墙门前,头戴官帽,脚穿乌皮**靴,身着紫,绯,绿,青圆领袍衫的各位朝臣已经下朝正三三两两地前往建福门准备乘坐自家的车子回府,象征身份的金银鱼袋悬挂在腰间,跟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
人生“口舌”除了吃饭便是说话,这话同样可以应用在这些人身上,这些朝臣边走边高谈阔论,谈论着国事,闲事,其热闹程度堪比菜市场。
只崔霄一人在前头大跨步走着,身后是搀扶着崔太师的周稠锦,两人似乎在说些什么,周稠锦满脸堆笑,时不时附和着什么,而其他官员见崔太师如见“太阳从西边升起”,很是震惊!
毕竟平日里的崔太师日理万机,要么留下与圣上商讨国事;要么就留下处理日常事物。甚少见他与其他人同时下朝,而崔氏府邸门槛又高,有时就算贿赂了其府上仆从也不能够见上一面,对于品级较小的官员见此情形便生了想要去攀谈两句的心思,若是幸运在崔太师心中留下点好印象,那下次升官一事不就手拿把掐?!
于是大家人挤着人,都向崔太师道贺,道贺什么呢?恐怕他们也说不上所以然来,反正说些吉祥话准没错。
就比如:“太师不亏为帝王之师,其行德高望重,有太师在这江山社稷定能传至千秋万代!”
“太师乃国之柱石,士林所仰啊!”
“我等自然要以太师为榜样,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怜崔太师一把年纪还要人情世故一把和同僚相笑攀谈。
宫门开,各府上早已在旁等候的马夫连忙朝自家老爷迎上去,嘘寒问暖,无比殷勤。
一位身姿矫健,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壮汉在见到崔太师后,略一低头道:“老太爷。”
说完单膝跪地,双手交叠举着,让崔太师脚踏在他手心上,借力登上马车。崔霄,周稠锦紧随其后也上了同辆马车,一辆用六匹高头大马拉的马车自然很宽敞,足够容下四五个人。
黑马毛发柔顺,身无杂毛,皆是好马;而其马车内部亦很讲究,白虎皮铺就的地毯,连轿帘都是用足够保暖的缎面。
崔太师落座后,那马夫在外面低头提醒道:“老太爷,暖手炉在右边矮柜里的最上格,温度适宜,您正好可以用来暖手;您早晨走得匆忙没有吃早餐,充饥的点心也放在第二层,是您平时最爱吃的那家杏仁斋,他们一早就准备好了的。”
崔霄都一一查看,说的一件不差,他拍着大腿笑道:“好小子,当初在贩奴集市里本官一眼便相中了你,本官果然没看错你,够机灵,够贴心!”
这人性格稳重,被夸奖了也只是谦虚道:“老爷说笑了,为崔府办事,是奴才的荣幸。”
说罢坐上马车前头,手拿缰绳,驾马驶离宫门,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其余官员也各自坐上轿撵,马车打道回府,宫门又重归寂静。
这时一人才慢慢步行出宫,寥落一人,无人同行,亦无人等候,只一头老毛驴被栓在一棵树下。
这头老毛驴眼瞎耳聋,脾气还倔,不认人就罢了,还踢人,只要人一靠近它就开始蹬后腿,索性张作义早已料到,一个侧身躲过了迫害。
张作义笑骂道:“你这老倔驴,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也就是我能忍受你这驴脾气,要换作别人早把你做成驴肉火烧了!”
话说如此,他还是用手安抚着老伙伴,好不容把这暴躁的老毛驴的毛顺好了,才坐上去,晃晃悠悠地回家。
周稠锦掀开轿帘,等确定离皇宫越来越远才放下帘子,轿里有预备的暖手炉,崔太师分了一个给他:“探到郑旭被关在何处了吗?”
3月份的清晨很冷,周稠锦的手来回变化姿势贴着暖手炉,试图让自己更暖和一点,闻言回答摇头道:“还没有,我早先就着人打点过刑部,人不在诏狱,应当是被单独关在某处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圣上是在提防着我们呢。”
一提到这事崔霄就来气,将暖手炉重重砸在矮柜上:“圣上疑心太重!他难不成忘了究竟是谁在关键时刻护他一命,把他扶上这个位置的!是崔氏!是我的父亲!现在他这位置是坐稳了,难不成是要过河拆桥!”
“住口!”崔文豪皱眉呵斥道:“越说越不像话,我何曾教过你如此诋毁圣誉的!”
崔霄今日第二次被训斥了,三十四岁的成年人还被自家父亲教做人道理,气得他一张黝黑的脸都通红,索性把轿帘掀开冲马夫喊道:“停车,本官要下车!”
崔文豪大声喊:“你要去哪儿?!”
“心里不舒服,所以下去走走!”
说着,还没等马车停稳就火急火燎地跳下去,吓得马夫连忙去搀扶着他,小声提醒:“老爷,小心前方!”
被他一把甩开。
崔文豪活到如此年纪已经很少有人敢当面甩他脸色,没想到这气在自家儿子这儿受了,气得胡须颤抖,半天才摇摇头,对马夫道:“别管他,我们走。”
周稠锦对崔霄这脾气也见怪不怪了,笑着道:“崔兄秉性刚强,再加上担心圣上会对崔氏下手,故有些口不择舌,老师别放在心上。”
崔太师自然知道周稠锦话中意思,只叹息地摇头:“是我平日里太骄纵他了,才把他养成这种性格,连他的几个儿子的性格都和他一模一样,不知人间疾苦,可若在圣上面前侍奉,这种性格只怕会吃亏。”
“崔氏百年世家,论其功绩当世也无人可比,老师无需担心才是。”
崔文豪却拧眉道:“对了,负责“黄河案”那小子的身份你查到了吗?”
“弟子只查到他叫顾之行,其余信息,比如是何方人士,家中情况如何,则一概不明。这小子就像是突然出现的,一上来就上任中郎将,办案手法也不按规章办事,明明他们半点消息都没透露过,却还是让他顺藤摸瓜找到了徐府,而原来的鸿门宴也让他来了个瓮中捉鳖!”
崔文豪叹道,眼底流露出担心神色:“这才是我最担心的!无任何身份的人却突然出现还直接调查“黄河案”,又给了他那么多越级特权,现在还拖着郑旭迟迟不肯处理……圣上这明摆着就是冲着打击崔氏来的。”
“圣上这一招很高明,又快又准,打得我们措手不及,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是,不过这郑旭也是个蠢货,不老老实实在阎都呆着养病就算了,还千里迢迢地跑到圣上的眼皮子底下蹦跶,这不人赃并获,一起被抓了!我们现在就算想保他都没法保!”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尽量找到郑旭,还有弄清楚那个中郎将的来历才行。”
崔文豪年纪大了,精神头本就不太好,经过一番商讨,已然累了,他闭上眼睛向后靠,但还不忘提醒:“我们现在的“示好”暂时换得了片刻安稳,但圣上已经存了要对付崔氏的心思,我们以后也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周稠锦收起笑容,面色凝重:“弟子明白。不过还有一事弟子要汇报,边关传信,陆思臣,陆元帅要回京述职了,现今应该到了廊坊;还有驿站来信,羌西,胡部也派了使臣过来朝贡!”
崔文豪突然睁开眼,细小的三白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圣上知道吗?”
“现在应该也知道了。”
崔文豪:“……”
*
没错,除了第一件喜事江南漕船驶都,阎都的第二,三件喜事便是边关将领回都述职,外番使臣来朝。
阎都最大的酒楼——峦腰楼,几乎每天都客满,除了这菜肴融合了各地方名菜,足不出城就能吃遍天下美食和闻名于世,酒香飘十里的“莫醉”外,还有另一个重要因素——胡舞。
纤细苗条,异域风情的美人舞裙歌扇,就算他一壶清茶就要二两六钱,阎都里的达官贵人,纨绔子弟也依然趋之若鹜。
酒楼里的小二在楼梯间来回跑,上菜上酒,一楼餐桌上已人满为患,喧闹无比;而二楼隔间却正相反,幽静清闲,一派祥和。
天字一号房,六扇仕女图屏风外坐着一名面纱蒙面的乐怜弹奏客人亲点的“行军曲”,曲调优美,宛如仙乐,让人置身朦胧江南春色的温柔乡;却缺少了曲子里该有的大气磅礴,慷慨悲壮,宛如一只套了虎皮的狐狸,不伦不类,十分别扭。
屏风里,王杰通也听得不得劲,不耐地挥手道:“行了行了,别弹了,滚出去吧,别再扰了我们哥几个兴致!”
曲毕,乐怜双手放在右侧,膝盖微微弯曲,行了个万福礼,才退下。
“王哥,来来来,喝!”
“王哥请客,咱们今日就不醉不归!”
几个喝得半醉的大老爷们也不讲究脱鞋盘腿坐在热塌上,左一口哥们,右一口兄弟的喊着,就为了能劝对方喝下杯子里的酒,勾肩搭背的叫得好不亲热。
唯一人坐在角落里,离他们八丈远,冷着脸一口又一口地独自喝着酒,非常另类。可奈何这人长得好看,就算冷眉冷眼也非常惹眼,让人忍不住多瞧上两眼。
刚值班完就被王杰通硬拖生拽拉过来,美名其曰培养同僚感情的顾之行把酒当水喝,在他又将酒杯满上,送往嘴边时。一只手直接夺下,顾之行眼皮未掀,两指按住那人手腕上的麻穴,那人脱力,手一松,被顾之行接住;那人似是不服,又要上手去夺,顾之行反手轻巧地挡开;那人又用胳膊肘去撞……就这样两人无声无息地过了十几招,这杯酒还是稳稳地落在顾之行手中,一滴未落。
顾之行喝下酒,斜眼看他:“不幼稚吗?王统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