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上朝

同三月,春雨便淅淅沥沥地降落,雪色还未褪去就被雨水胡乱地砸在地上汇成脏污不堪的泥水。草长莺飞,有了雨水滋润,莹白草绿竟呈破土之势,冰冻的长河下暗流涌动,一旦破势河床上涨,一季藏冬的各处珍宝,便可由“漕运”运输至阎都,上贡给圣上。

而今正是好时候啊!

江南道,破晓的雾气如轻纱般笼罩着运河,灯火万千在浓重的雾中如点点星光。

河面上,一艘名为“永济号”的万石漕船在码头上停靠着,漆黑的轮廓在晨曦与灯火中宛如一头庞然大物的巨兽。

它的船首高昂,雕刻着镇压水波的螭首;船身长达二十余丈,吃水极深,连接岸边的跳板被背着麻袋往来役夫踩的咯吱响,里面除了装着粮食,绢帛,还有达官贵人最爱的奇珍异宝。

而它后侧还有数十艘船只沉默地立着,舳舻相接,绵延数里,气势恢宏如一条玄龙蜿蜒至天边。

随着一声:“起——帆——咯——!”

巨大的船帆顺着桅杆被船夫扬起,锁在码头上的缆绳被解开落入水中,跳板收起,无数船只声势浩大地压向北方。

旁边一名漕吏迎面吹着寒风,埋头在薄册记着什么东西,就着还不忘埋怨:“天老爷啊,忙了那么多天,终于送走了这批瘟神,你说咱们阎都的那位这次要货怎么要得那么紧,比往年都要早了一个半月,若不是我们昇州这次粮仓充足,还真不能及时交货。”

另一名漕吏已经把册子合上,左手背右手甚是悠闲,听到好友这样说,不由得撇嘴道:“你这心也操得也太远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官老爷们要做什么也碍不着咱们啥事啊,咱们能交上货就行了。”

那名书吏想了下觉得好友说得不无道理,反正好处他们拿不到,坏事也轮不到他们。遂点头称是,也合起书册,踏在青石板上,寻着灯火打道回府。

*

阎都,李暨终于回宫,回宫后的第一次上朝,便迎来了第一件喜事。

江南道的转运使不日便会上京朝贡,这次漕运不仅带来各地物产,漕船上还运有来自南海高六七尺,重达200斤,乃是当今世界最大的红株珊瑚!

传言一名渔夫在某天深夜驾船去海上捕鱼,不料遇上巨浪,连船带人直接被掀翻,沉入海底,慌乱之际攀住了那株珊瑚才没让他卷入漩涡之中,安全后,那渔夫睁开眼大为吃惊,此珊瑚树不但散发着淡淡红光,上面竟还写着“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八个大字!

此乃祥瑞之兆啊。

择日,侥幸保住性命的渔夫上岸后便上报给地方官府,地方官府听罢亦觉得此珊瑚是祥物,第一时间便组织人员将它挖出进献给圣上……

传言有些离谱,更不要说一株珊瑚会识得人为创造的字,还把它刻在自己身上……这无非是为了讨好上位者而编造的故事。

户部尚书周稠锦脸上的笑意都快推在一起了:“皇恩浩荡,竟连远在南海之物都受到庇护显灵,告示天下,圣上恩德啊!”

说着径直跪下,高呼:“圣上万岁!”

周稠锦与郑旭一样皆是崔氏崔文豪的门生,现在如此作态也是受崔太师指使,对李暨示弱,给对方一个台阶下,他们知道先前是逼圣上逼得有些紧了。

其余朝臣见势也换了一张脸,也纷纷跪下高呼万岁!

只一人笔杆子似的站着,顶上万般压力上奏:“圣上,子不语怪力乱神,莫要因这子虚乌有的事而劳民伤财啊!上行下效若是所有人都因此效仿,上奢下检,百姓……”

这话听着刺耳,周稠锦忍不住反驳道:“张御史你这帽子扣得有点大了,这上呈祥瑞乃万民期许之国事,说什么劳民伤财?!连这天下都是圣上的!”

“好了咳咳咳……”

没有哪位皇帝不愿意听自己统治时期的国家是一派祥和安乐的。

李暨也是。

有人拍马屁,还拍得那么高级,他心里高兴,对张作义道:“这既然是地方祥瑞,因是百年难得一遇,张御史你就不要太过计较了。”

说着说着还要自谦一下:“朕自继位以来殚精竭虑,夙兴夜寐生怕辜负先帝对朕的信任!如今此番景象朕就算死后也不怕面见先帝了!”

众臣又是一番恭维,君臣和乐地讨论官员任职一事,“黄河案”一次处罚了太多官员,空缺大,地方一些官职还可以让人举荐任职,但重要官职却要中央任免。

君臣维持着表面的和睦,谁都没有先开口提及“郑旭一事”该如何处置,崔氏为首的官员自然希望李暨就此收手,而李暨也有心暂时缓和君臣关系。

可偏偏那个人还是没有一点眼力见儿,他手持笏板立在那儿,清雅端正,说出口的话却直戳人心:“圣上,臣有本启奏,试问圣上该如何处置郑旭这个罪臣?!不过依臣之言,未免夜长梦多应当立刻斩首示众以慰百姓!”

非常直言不讳,刚正不阿,胆大包天地撕碎君臣平和的假面,露出表面下那已经腐烂生疮的一团血肉。

崔霄早就看张作义不顺眼,这人不结党,不营私,赤条条一个人站在那儿专和崔氏不对付,几乎每天都要弹劾崔氏一党,可这人为政清廉又深受圣上信任,根本动不了他。现在总算让他抓住话中漏洞,便开始使劲踩:“张御史真是好大的口气,圣上还没表态你便如此自作主张,是不把圣上放在眼里吗?!或者是你想坐上这个位置?!”

张作义抚摸着胡须,根本不接这话,轻飘飘地就给顶了回去:“臣自然不敢也不曾说过这话,倒是崔侍中把话挂在嘴边,难不成是你有此心,不敢说便诬告别人?!”

“哼,张御史祸从口出,你莫不是忘了你侄子可是刚因谏言被贬至黔中道!你难道想步你侄子的路?!”

两人三四十岁的老臣你一言我一句就这样在朝中旁若无人地斗起嘴来。

崔文豪听着儿子这过于“大胆”的发言,眉头紧皱,呵斥道:“崔侍中!你年岁几何了?!竟学起孩子脾气和别人斗起嘴来!你当这朝堂是何地方,由得你胡来?!”

“我……”

崔霄还是第一次突然被崔太师公然在朝堂上开怼,顿时被怼的哑口无言,可毕竟是自家老爹就算有再多不服气也得乖乖弯腰认错:“圣上,微臣嘴笨,说了些错话,还请圣上责罚。”

李暨执政多年,自从张作义任御史大夫以来,这两人的争吵就没断过,几乎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得比寻常夫妻还多,甚至有一次还差点动起手来。

他也见怪不怪了,现在他不着急处置郑旭,才由着两人说。

如今崔霄认错,他也借坡下驴,手一挥淡淡道:“好了,朕累了,有事改日再议吧,退朝。”

除崔文豪因年老体衰而不用行大礼,众臣皆下跪俯首:“臣恭送圣上!”

*

宫道上,一个步撵缓缓而行,李暨身体不好,每次上朝皆靠步撵,他仰靠在椅背上,似是闭目养神,四周寂静,连抬步撵的宦官脚步都轻了不少。不久后,他突然出声:“小张子,你觉得周稠锦此次献宝是什么原因?”

张净是个聪明人,知道李暨这时候开口是要说些什么,可上有干爹在场,他必不能抢了人家的风头,就只说些了奉承话:“奴婢见识浅薄,不敢妄论朝官,不过总归离不开皇恩浩荡,圣恩庇佑连一个南海那偏僻的小村子都出现祥瑞。”

“哈哈哈……”

李暨大笑了起来,用食指点着张净对左边随侍的黄忠笑道:“瞧你教出来的干儿子,竟不知何时学会了油嘴滑舌,尽说些奉承话!”

笑却不达眼底。

黄忠没看出来,也跟着笑道:“哎呦,这哪是什么奉承话!圣上治理的天下自然是四海皆平,国泰民安啊!”

李暨不笑了,他喃喃自语道:“国泰民安嘛?”声音过小,黄忠侧身凝神静听都没听清,便不敢接话。

他又看向顾之行:“你觉得那些人这样讨好朕是为何?”

顾之行自打做了中郎将后,便一直以保护圣上安危为借口跟随在他身后,对这般问话,他沉吟片刻便道出了他所查之事:“漕船按照惯例本该在四五月份来往阎都,可今年却早了一两个月……确实可疑,卑职还听闻,崔氏的祖祠在昇州,在地方士族之间声望很高,连转运使也是崔氏子弟,此次能如此行事应当少不了他们的帮助。”

顾之行三言两语便说清楚了其中厉害关系,而这正是李暨最担心的,崔氏不但在民间威望很高,地方势力也不容小觑。

而他们这次表面向李暨低头示弱,可何尝不是在以退为进。既给了彼此台阶下,可又在告诉李暨什么叫适可而止。

毕竟周稠锦身为户部尚书是坚定的崔党,而漕运又掌握在他们手里,相当于半个国家的经济命脉都在他们手里。

李暨收起笑意,脸已阴沉得可怕。

床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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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路
连载中喵三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