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回宫

禅院,厚重浓腻的药草味熏得人喘过不气来,顾之行跪在门外都能闻见,他听着屋内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身后一声高过一声的廷仗声,始终不语。

他不说,里面的人也不开口,就这么耗着,木板被雪浸泡得凉意透骨,寒风不住地往顾之行骨头缝里钻,跪得久了膝盖受不住,连唇色都被冻紫了。

等廷仗声停了,李暨才缓缓开口道:“为何不是你亲自向我汇报案情?反而派一个无关紧要之人过来?!”

“是卑职失职,请圣上责罚!”

顾之行没有为自己辩解,直接认下罪责。

李暨把他叫到这并不是为了听这些的,作为拥有最高权利者却式微的他,是无法容忍自己亲自培养的势力对他有半点隐瞒,这会让他产生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他冷笑道:“顾之行,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想好了回答!”

顾之行默了一下,终是选择将事情经过大致地讲述给了李暨,只不过他略过了那人的名字与具体病情。索性李暨并不在意那人如何,他在意的是顾之行能否对他坦白与忠诚。

李暨的声音慢悠悠传来,带着凉意:“既然如此你该知道如何去领罚?”

“卑职明白。”

顾之行刚站起身,李暨的声音又传入他的耳中:“别忘了究竟是谁让你拥有如今的权势!你只是朕的一把刀,而若这刀不称手或生了些旁的心思……朕大可毁了,重换一把!”

这是敲打也是警告。

顾之行应答:“卑职谨记圣恩。”

院内负责廷仗的两位宦官早已准备就绪,而负责在一旁喊数的竟是张少监,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又错开,好似都不认识彼此一样。

另外负责仗刑的两位宦官得了令将那半身是血的人合力拖拽了起来,小杜大概是被扯到了伤口,原本闭着的眼被迫睁开,在见到顾之行时安抚性地扯出一丝惨白的笑容道:“老大,别,别担心。”

顾之行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却无力似的又忽地松开,他低声道:“……抱歉。”

眼睁睁看着宦官将小杜架了出去,在地上留下一道蜿蜒曲折的血迹。

另外一边的两个宦官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边搓着手哈气边催促:“大人请吧,再怎么不情愿这罚也是要受,天寒地冻的大伙儿都不容易早点受着就早点结束。”

顾之行点头,声音很淡:“……有劳。”

“一,二,三……”

随着张少监的报数,板子一下又一下精准地落在顾之行身上。

这廷仗自然有很多门道,或轻或重或死皆凭上意,李暨后面还有用得着顾之行的地方,自然不可能让顾之行在此时出事,这么做只不过为了敲打一番,让他们别忘了自己是何身份。

他们的生死皆掌握在他手中。

只是一番廷仗下来,宦官们纵然收了些力,可人是肉做的,七十大板下去就算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却也是皮开肉绽。顾之行的下半身已是血迹斑斑,可他硬撑着没出声,连结束了,也不让人搀扶着,是自己一步步走回去的。

张少监向李暨回禀行刑情况后,李暨笑道:“到是个有骨气的。”

张少监:“……”

顾之行已很久没有受过那么重的伤,再加上伤口没有得到妥善处理,后半夜竟直接高烧不退,这烧来势汹汹再加上他身上带伤,烧得更重,迷迷糊糊地连人都分不清,睡得比醒还多。

把刚刚从朝邑县回来的大志他们吓得够呛,怎么出了一次任务,这两人就成了这样!

而在禅院中的大皇子不知何人突然惹恼了他,接连发了好几天的脾气,惹得身边侍候他的人整天胆战心惊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要和这个世界说再见。

连李暨都惊动了专门把他喊过来教育。

*

宣德十五年,3月初,春峭寒末,徐涛等各路官员皆罢官下诏狱,交由大理寺审判,查出贪污受贿,侵占良田家宅等数十条罪案;刑部下达“籍没”诏令,让金吾卫与当地司法参军联合执行抄没数名罪臣家产。徐府多年苦心经营的矿山矿产亦被没收上交国库。

审问过程中有些官员贪生怕死便主动提供线索希望可以减刑,大理寺顺藤摸瓜,拔出萝卜带出泥又抓了不少涉事者,一时间人人自危。

金吾卫一路行,一路斩,凡涉及“黄河案”的无论罪责轻重皆要处以重刑,从襄州徐府开始到朝邑县无一幸免,被查抄的金额竟有数千万两白银,数百石胡椒,良田千顷,更不要说各种奇珍异玩,竟达国家三年税收……

可就算如此亦有人冒着杀头的风险上奏:圣上夙兴夜寐,欲肃清吏治,臣深感欣慰,可臣闻《尚书》有云:“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①今百官或有罪过,然如同肢体微恙,当以教育贬黜,岂能轻易斩断?愿陛下体察此身一体之情,保全肢体,以安元首。”

其核心思想是表达李暨过于滥杀,会导致君臣离心离德。

这话本无错,可李暨正值盛怒,这样的奏折呈报上来,无异于自寻死路,其人虽为御史中丞官至五品上却还是被流放至黔中道,无诏不得归都!

然这道口一开,朝中出现了很多反对之声,堆积如山的奏折都是请圣上三思!更有激进者竟拿李暨比做前朝亡国之君——宋哀帝,其政治为暴政。

而始作俑者崔氏却完美隐藏于幕后。

君臣就这样僵持着……

事情的转机在李泽桉。

天气回暖,雪色渐融,但时不时还会刮起冷风,李暨难得在院中赏景,为保圣体无恙,亭子四周的木帘被宫女放下,随着风吹檐铃发出悦耳的声响。

李泽桉站在一旁伺候,眉眼安静:“父皇今日心中似有忧虑?”

李暨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哼,还不是那群逆臣,天天上奏让朕收回成命,说朕滥杀朝臣,朕倒要看看不收回这道圣旨,他们究竟会怎么做!”

李泽桉却道:“父皇,目的已经达到,郑旭亦在我们手中,又何必再与这些朝臣计较,现在当务之急应是回朝稳住政局。”

“……”

这话说到了李暨的心坎上去了,李泽桉说得对,不久就要回朝,而若现在与他们闹得太狠,回去后指不定会怎么烦他,后面的机划定会搁置,现今应当以安抚为主。

他品着茶,半响才抬头:“此番操作,既整治朝纲,肃清官吏,又让崔氏折损了右翼,该记你大功一件啊!”

“父皇过誉了,儿臣只献此拙计,然此计能成则全赖父皇在其中周旋操作。”

李暨现在心情好多了,轻笑一声,并不否认,反而和李泽桉唠起家常:“你从小便喜好去民间游玩,一呆便是大半日,宫人不堪其忧多次找我诉苦,我那时便觉孩子贪玩并非不可取,便也随你去了,没想到你今日倒是给了朕一个惊喜。”

“若不是你在民间结识了一些人,我竟不知道多年前的“黄河案”还另有隐情。”

这话说的好听,无非就是对自己孩子不管不问。索性李泽桉早已认清李暨骨子里对亲情的凉薄,并不在意。

不过既然提到民间之人,有一个人是要提上一提的。

“那这封赏一事?”

说得是对李案的封赏,在李暨眼中李案可是此案的大功臣,身为“朝邑县人”牵头集结同乡状告郑旭,又在查案过程中作出极大贡献,是该赏才对。

李暨抿了一口茶缓缓道:“这李案虽聪明可是匠人出身,没读过几年书,若是让他为官,官太大朕怕不服众,官太小又怕折了这人对朝廷的信任,不若赏赐些金银珠宝吧,这事就交由你来办。还有你告诉他,朕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若他后面没有二心,事情也办得好,朕自然不会亏待他。”

这倒省心了。

李泽桉低头应答:“儿臣遵旨,定会重重赏赐他,必不能让他对朝廷寒心。就不打扰父皇赏景了,儿臣先行告退。”

李泽桉正要退下,李暨突然冒出一句:“那场刺杀,你事先当真不知?”

李泽桉目光一凛,刚要下跪,李暨似是厌烦了,闭眼挥手道:“下去吧。”

李泽桉依言告退,与低头匆匆行走的中州刺史楚柩擦肩而过。

李泽桉停下转头望去,楚柩行礼而坐,应当是与李暨商量匪患一事。

不久,李暨又下圣旨对一些只知情不报的官员判以降职减薪;涉案金额少的处以罢黜,流放,而罢黜者终身不得录用,流放者此生亦升官无望;而明知故犯,欺上瞒下,重罪在身的则处以极刑,同时妻儿父母皆入贱籍,仆从家产一律充公。

“黄河案”至此终是告一段落,事情皆有妥当,当初因“状告官老爷”被关押的民工也被安然放出,大志亲自去监视的,他是暗卫不方便见官,跟到在渡口边才现身,叫住他们,问出自己疑惑多日的事,而当初在祭祀上闹事的民工们一眼就认了出了大志。

纷纷和大志打招呼,待大志说出“包袱砸头”一事后,皆是万分抱歉,又是一番解释,大志才明白原来那包袱里装的是他们的工具,用他们的话来说便是:“吃饭的家伙自然要不离身的,就好比士兵上阵带枪,厨子做饭带勺。”

而他们当初是想要引起圣上的注意才引发骚乱,只不过没想到波及到了大志。

思想过于朴素……

大志无话可说,便安静地看着他们乘船离开。

回去复命后,没忍住多嘴问了顾之行一句:“老大,你为何非要让我看着他们安全离开?”

顾之行已经能够坐起身,穿着单衣,只披着厚棉衣在塌上看书,因未束冠,青丝如瀑披散下来,为白净秀美的脸添了一丝平和,闻言道:“以防万一罢了。”

以防万一什么?

大志没懂,却为顾之行与小杜气愤,明明他们在此案中功劳最大,可没有赏赐就算了还换来一身伤,就算他们是暗卫,可也不能如此轻贱啊!

当然此话他是不敢说出口的,只能在心中暗暗腹诽。

同月,李暨起驾回宫。

《尚书》有云:“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中“元首”翻译为头颅,代指君王;“股肱”翻译为四肢,代指臣子。

全文翻译:君王英明,臣子贤良,那么各种政务都会安定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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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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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路
连载中喵三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