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访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再从别人口中听到那个满目疮痍,早已在记忆中蒙尘的家乡。

宣德三年,黄河决堤,朝邑县及其周边县村的百姓死伤无数,而一切都因那些贪官为一己私欲,贪污钱财造成的惨象。

顾之行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情绪,儿时的记忆于他而言模糊又深刻。模糊到他已经记不清他们的脸;可又深刻到记起娘亲死死拉着他的手,力气之大仿佛要生生捏断他的骨头。

那黯然无光的眼睛在濒死前爆发出最后一丝光亮,死死盯着他。

“儿啊,活下去,无论过得如何卑微,如何艰难,就算被人踩在脚下也一定要活下去!”

顾之行像被雷击中了似的,想要倒退,一只手掌突然扶住他的后腰,那块热意明显,带着安抚意味,又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要出去吗?”

李案在他耳边低声道。

顾之行:“……”

出地牢后,顾之行神色已如常,依旧冷冰冰不可攀的模样,而跟随在旁的周县尉并未察觉出顾之行在地牢里异常的表情,见顾之行始终不语,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为官从政者,无非就那几种人:一为势利小人,一开始便表明自己要什么,只要喂饱了就是自己的人,也不怕他狮子大开口,毕竟这事牵扯甚广,有的是人巴巴地送礼。

二是刚正不阿之人,此人招募不得,可若是使计让他深陷泥潭,自顾不暇,自然也无从开展调查。

而周县尉最怕第三种人,不表明立场,只一味地让你猜,猜对了还行;若是猜错了……

“中郎将,您,您对此口供可有疑问之处?”

周县尉试探性地开口询问,眼珠一转,又叹气:“唉,这些刁民也真是反了天了,凭一张诉状就敢状告郑尚书!这根本不合理啊,朝邑县距阎都三百里远,何况郑尚书也从未在朝邑县任职为官过,怎么就非要状告他呢?”

说着说着还气愤了起来:“所以这些人定是听信了某些挑拨想要污蔑当朝官员!像这些人就不应该留在牢里,立刻斩首都不为过!”

顾之行听着周县尉莫名恨意的话语:“……”

其实他也有相同的疑惑。

是啊,他们为何非要状告郑旭?!

这是最不合理之处,若真是官员贪腐致使堤坝被毁,难道不应该率先状告地方上的水部郎中?或者是京兆少尹?!

却偏偏状告最不可能的工部尚书郑旭……

顾之行转头:“我还要回去看些卷宗,周县尉就先留步不送了吧。”

周县尉上前一步,表情殷切:“我官阶虽小,但对办案一事还是颇有心得,不如我随你一起……”

“这和官阶大小无关,只是我更喜欢一个人思考。”

顾之行不给周县尉半点机会:“方才多有打扰,先告辞了。”

“哎,这……”

周县尉阻拦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顾之行出去,眼神渐渐幽暗:“倒是个难搞的。”

顾之行迈出府衙才发现天又落雪了,天色阴沉,空中似飞絮飘舞,最后都落在被无数人踩踏而泥泞不堪的地面上,与污水融为一体。

一抹白色在眼前晃过,顾之行抬眼,一柄油纸伞被人撑开,笼罩在上空。

持伞的少年歪着头看他,嘴角勾起:“我不喜欢雪沾湿衣角,可一个男人在雪天打伞实在怪异,就劳烦哥哥陪我一起撑伞了。”

顾之行拒绝的动作一顿,目光意外落在少年瘦削的腕骨上,那腕骨上有着一条狰狞可怖的伤疤,顺着衣袖摆动而若隐若现。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你先前说周县尉此人不简单,是有什么发现?”

“一个小小的九品芝麻官却有从西域传入的价值十金的“火琉璃”,这是其一。”

顾之行想起地牢里发生的事,接下话茬:“其二那些关在地牢的人动作异常,手臂上伤疤不一,身上的囚服却是新的,怕是为了掩饰他们身上的刑罚。”

虽说大梁律法并没有规定不得在状告官员的百姓身上动刑,但如此明显的掩饰,怕是有什么猫腻。

李案神色闪过赞赏之色:“是,他们想要屈打成招,只是没想到圣上还另外派人去调查此事。”

李案知道的似乎比他多,顾之行转头:“……你看过诉状?”

李案也不避讳,实话实说:“嗯,他们的口供和诉状里写的一摸一样,这证明他们并没有说谎,因为若是说谎,定会错洞百出。毕竟人的记忆是有限的,更何况他们还受到了一些刑罚,所以若不是亲身经历过这些事,只会加速记忆错乱,从而前后矛盾。”

“可单凭我们觉得他们没有说谎没用,要拿出实际证据才有效。”

顾之行没有继续追问为何身为白身的李案会比他更早看过诉状,只道:“钟南山有一重重山,矿山众多,盛产玄武岩,若是我没记错,用于黄河堤坝的石材大部分都来源于此。”

其实历朝历代皆用“息壤”①修提筑坝,或者使用秸秆、柳枝等植物材料捆扎形成护岸结构,若是平时还好,可一旦黄河爆发,决堤是迟早的事,扰得岸边百姓苦不堪言。

而当年先帝勤政重视河患,用时六年,特以疏通,砌石固坝来防卫河患,却不曾想建好后仅三年便决堤,而后圣上派人去查,却只查出民工贪污……

李案一笑:“拥有开矿权,可以私营官窑的是本地士族徐家。”

徐家是个本地小族,家中无人做官,落魄多年,十几年前徐涛将家中长女嫁给工部侍郎郑旭为妻,且生育了三儿一女。

工部尚书郑旭对徐家多有帮扶,前段时间……还想举荐一位徐家某位公子入朝为官。

顾之行:“如果要调查还是要从源头上查。”

李案:“这徐府自然也要查,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让徐涛觉得我们是冲着他来的,所以还要寻个正当理由去拜访他。”

“怎么做?”

“我们需要一个人帮我们引荐。”

李案一脸神秘:“所以要委屈一下哥哥这几天装装样子了。”

顾之行:“……”

两人撑伞并肩行走在青石板上,雪落满了李案半个肩头,顾之行倒是无恙。

顾之行侧头看到这一幕,抬剑,用剑柄顶了顶李案的胳膊,提醒:“位置偏了。”

李案一愣,待反应过来后,眼底笑意更浓。非常不要脸地往顾之行身边又凑了凑,美名其曰:这样少淋雪。

“对了哥哥,我们今天晚上住哪儿?”

“……官府驿站。”

官府驿站是用来给外来没有住处的官员暂时提供住宿休息的地方。

顾之行在书案上放着从县衙里拿出来的黄河决堤案卷宗和诉状。

他提笔写字,写完后,吹了个口哨,一只通体雪白的鸟飞到他窗前。

顾之行把纸条绑在它腿上后又放走。

朝邑县距离这里并不远,可他现在无法离开,只能传书给大志他们,让他们去朝邑县等相邻的几个县走访调查,好更快收集证据。

接下来的几日顾之行依照李案所言先后拜访了刺史,中州司马。因着官职,他们倒是很客套,知道顾之行负责“黄河案”便顺水推舟地打算在明天宴会上将顾之行介绍给徐涛。

*

徐府,一位黑衣人接着夜色由家丁引领着进入灯火通明的书房,屋内收到消息的人已在等候,见屋门被推开,立马站起,迎上前:“贤婿为何深夜到此啊?”

“岳父大人。”

男人将兜帽掀开,露出一张憔悴至极的脸,竟然是在阎都那位突然身患急症,多名大夫都束手无策的郑旭。他行礼道:“自然是有急事,您在此地没听说有人告我的状,让圣上要彻查宣德三年的黄河案?!”

“哦,这个我知道。”

提起此事,徐涛到是不慌,依然笑着:“不但知道,调查的人明天还会赴我府举办的宴会。”

“什么?”

郑旭是真的被吓坏了,脑子转了半天只得出:“你要干什么……贿赂他?可这人是个好贿赂的人吗?”

“唉,何必那么麻烦。”

徐涛摇头:“百姓越级状告官员,而且还是在缺少证据的情况下,要想翻案哪有那么简单,只要我们还是上下一心,不去透露半分,这件事就能想之前一样不了了之,说不定他们还会成为诬告官员的罪犯。”

“这我知道,可是圣上在没查清事情之前就将我停职在家……”

徐涛笑了:“是做做样子吧,毕竟百姓千里迢迢状告官员,还是在祭祀期间,事情闹得那么大,百姓议论纷纷,如果不做点什么,会引起骚乱的。”

“何况贤婿的老师还是崔太师,圣上就算要彻查也要先看看四大世家之一的崔家吧。”

“……”

郑旭被这么一安慰,心中总算放松了一点,可还是道:“只要我一天没复职,案子一天没了,我就还是不放心,我先在此处住下,等事情了了再回阎都。”

徐涛听罢,沉吟片刻:“这……可是贤婿离开阎都太久,会引起圣上怀疑吧?”

“放心,我已安排妥当,不会有人察觉我已经离开。”

郑旭已经好几日不曾好好进食,现在放松下来,方觉肚子饿了,拿起桌上的点心就吃:“趁现在岳父和我讲讲那个查案之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我们要怎么对付他吧?”

①息壤:遇水就会膨胀的土,在上古神话里多用于治水,《淮南子》《山海经》有相关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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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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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路
连载中喵三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