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连续几日的寒风霜雪,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晴日朗,屋檐上的雪将天都映得白了几分。
因大雪铺面,官道上没有几个往来商队,与之相反的是郊外的驿站到能称得上一句门庭若市,门外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皆是来迎接中郎将顾之行参加宴会的。
顾之行步出房门,庭院里已站满了人,虽是恭敬,却严肃以待,不像来邀请的,反而像个要挟持人的。
李案也在屋外等候,他倚靠在栏杆边,闲适的模样和庭院里肃穆的众人格格不入。
听见声音,便回头,嘴角上扬。
“哥哥起来了?”
说着扬了扬手中的油纸包:“饿了吧?这是西街口一家有名的肉包铺子里的包子,还是热乎的,趁热吃。”
按理说,案子未结,又要赴这鸿门宴,本来应该没有什么心思吃的,可顾之行不是多思之人,加上这香气着实勾引人。
他很自然地伸手,一个热乎乎的包子就放在他手上,顾之行低头咬了一口,在李案期待的目光下,夸赞道:“可以。”
李案笑意更深:“哥哥若是喜欢,就多吃些。”
顾之行其实不是个口腹之欲很重的人,有时忙起来甚至会忘记吃饭。
只是李案注意到了这一点,便打着“只有吃饱了才能办案”的旗帜,一直到处为他搜寻着些色香味俱全的吃食。
顾之行一开始是拒绝的,甚至说了:“身为大殿下的信任之人不应该把心思都放在找食物这点小事上,而更应该想想怎么破案。”
但依然阻止不了李案想要投喂他的热情,顾之行又不是喜好浪费的人,每次都会吃光……最后到现在竟也习惯了李案的行为。
下方等候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迎上去,竟是周县尉亲自来接:“中郎将,我们已经备好了马车,就等您上车了。”
李案还带着笑,可语气却像变了一个人,他装似随意地瞟了眼下边的人,玩味道:“不会我们上了这马车后就下不来了吧。”
周县尉依然陪笑着:“不敢不敢,中郎将是何等贵人啊,这底下的人就算再怎么蠢笨也不敢轻视怠慢中郎将的安全啊。”
顾之行步下台阶,替李案解释::“说笑罢了,周县尉别放在心上。”
“哈哈,哪敢哪敢……”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顾中郎将身边不起眼,丢在人群都能找不到的少年不一般,再加上他还称呼顾中郎将为“哥哥”,就算两人长得不像,那也是异性兄弟。
而之前就有人这样问过顾之行,顾之行并没有否认……这样的人,他怎么敢真计较“少年的妄言”。
周县尉擦了擦手上的“火琉璃”,大早上就被这两人一唱一和的红白脸说得一阵心惊,他现在只想上马车休息,可还没等上,只听前方一阵吵闹,周县尉转头一看,差点昏厥过去。
只见李案拔刀,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就一刀斩断拴在马和马车之间的靷绳,翻身上马,顺手还将顾之行带到马背上,就这还不忘回头冲周县尉喊道:“你们的马车太慢了,我和哥哥就先借马一用,先行一步了!”
何等狂妄,何等嚣张!
这简直就是在挑衅!
周县衙急得在原地拍腿大喊:“于礼不合,于礼不合啊!快,快拦下他们!”
李案非但不怕,反而眼睛微眯,勾唇笑道:“哥哥可要抓紧了!”
说着一夹马腹,马儿得令立刻撒丫子开跑,没等其他人围拢过来,就一溜烟跑没影了,留给他们的是一骑绝尘的背影。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顾之行尽量忽视因为和他人离得太近而产生的不适感,目视前方,突然他耳朵一动,转头目光落在林中深处,冷静道:“右前方,勒马!”
话音刚落,一道劲风袭向马脖,李案及时勒马停下才堪堪避过攻击。
那人见袭击不成,回头吹哨召集伙伴,一群蒙面大汉顿时从四面八方包围他们,只是他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是这画面,但秉持着职业素养,还是发表讲话,表示一下自己身份:“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李案笑了,眼中闪过兴奋之色:“哥哥,你说的真对,他们果然已经提前埋伏在这里等着我们了。”
顾之行:“……”
昨晚,一直在暗处监视各路官员状况的小杜已经和他通过信:这些人和当地土匪勾结将会在辰时埋伏在树林里劫持顾之行等人。
说是劫持不如说是为了给顾之行他们下马威。
顾之行拔刀,在飞身下马前嘱咐:“待着别动。”
下一刻,一道素衣身影与他擦肩而过,兵刃相接,消失在马背上的李案已经横刀砍去,一颗人头落地,咕噜噜地滚到雪地深处了。
正在飙血的无头尸体晃了晃,径直向后倒去。
血飞溅在李案那张毫无特色的脸上,竟添了几分艳丽,尤其是微眯的眼睛和那跃跃欲试的神色,让顾之行恍惚间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他很多年都从未去想过的人……
顾之行皱眉,在踹开扑上来一个人时,对李案说:“突围就好,不要恋战。”
可就算这样在顾之行恐怖武力的加持和李案不要命的挥砍下,对方也不剩多少人了,连包围的能力都没有了。
对方这才反应过来。
草,不对啊!
这和一开始说好的不一样!
说好的绣花枕头,废物点心一个呢?!
怎么武力值一个比一个高?还都不要命啊?!!
坑老子玩呢?
妈的,撤!
剩下的几人紧急撤退,只留下被血染脏的雪和遍地尸体,无数条血河流淌汇合,为毫无生机的大片雪地增添了一道绚色风景。
李案甩了甩沾血的刀,嗤笑道:“真不禁砍。”
“……杀气过重。”
顾之行突然评价。
李案一愣,刚刚还嘚瑟的神情直接消失,只剩下忐忑:“哥哥不喜欢我这样吗?”
“……”
顾之行不知道李案为何要这样问,只道:“以你这样的年纪本不该……”
他顿了下,突然觉得李案很像几年前的自己,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完全暴露自己的**……
可在训练营里一次次训练,杀戮的日子里,他知道杀气太重有时不是什么好事。
太过暴露自己的缺点,除了让别人警惕,也只会让自己处于不利地位。
“你的武功师从何人?”
顾之行只是随口一问,李案却眼睛一亮。
这是顾之行第一次主动问他的事,那是不是说明哥哥终于开始在意他了:“哥哥想知道我的事吗?”
顾之行已经上马,闻言:“若你不想……”
“不,我想。”
李案立马接话,只是话音一转,又非常遗憾道:“只是现在还不能说,不过以后我一定会告诉哥哥的。”
李案还沉浸在顾之行“开始在意他”这件事当中,脸上的笑意怎么挡都挡不住,跟着也翻身上马,手还没碰到顾之行的腰,下一秒就直接被摔了出去……
李案:“……”
顾之行:“……”
李案默默地从草堆上爬起来,沉默了半响,终于哭丧着脸地抬头,头上还插着根草,模样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顾之行:“……”
怎么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你……”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李案就非常贴心帮他想好了说辞:“没事,哥哥应该很不习惯别人靠近吧,是我逾越了,我用腿走就好。”
说着还扯了个极为难看的笑容。
“……”
顾之行默默移开眼睛:“这样只是在浪费时间,上来。”
然后顾之行就看见李案肉眼可见地开朗了起来。
“好!”
顾之行:“……”
马的腿力要比人的腿力强很多,不一会儿他们就进了城。
雪多路滑,街道清冷异常,摊贩扯着嗓子的叫卖声在小巷中回荡,被风吹得飘扬悠远,如将要拉坏的破锣风琴;也有兢兢业业,养家糊口的摊铺老板穿着布满补丁的棉衣,冒着寒风坐等顾客上门。
城中无故不得纵马狂奔,两人便都牵马行走,李案眼神扫过摊上物品:“不过话说周县尉他们胆子真是大极了,竟然敢和土匪勾结劫杀当朝官员,真不怕我们告到圣上面前去。”
他转头又对顾之行笑道:“所以哥哥这招扮猪吃老虎真妙,让他们这么快就送上自己的把柄。”
顾之行:“没有证据就算是我也不能随意状告官员。”
他们是知道这一点才敢冒这么大的风险,顾之行刚来没多久,在各个方面都没站稳脚跟,就算出了这档子事想要查办,也只会困难重重。
他们先入为主地认定以顾之行的能力绝不可能把土匪和官员联系在一起。
毕竟在天下人眼中,禁军看着威风凛凛,实则个个都是草包,不过是靠关系进来的勋贵子弟,上不得台面。
而他们这几天也暗中调查过顾之行,没有背景,无人相识,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可偏偏这样一个人却得皇帝重用……
再看看他那张脸……大梁男风盛行,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免俗啊。
这也不怪他们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他们与顾之行相交多日,顾之行不喜交谈就算了,对诗书礼记也一窍不通,就连武术切磋也推辞身体抱恙,无法上台,活像个绣花枕头,外强中干。
当然这样并不足以让这群在官场上浸泡多年的老爷们冒着丢脑袋的风险行刺朝廷官员,阻止办案。
真正让他们下定决心这样做的肯定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