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还不去医务室?

直到星期四,那堵无形的冰墙,不仅没有融化的迹象,反而在律时言的沉默中日益加厚。

他彻底将许杉视作了空气——不,比空气更不如。空气至少是无害的,而许杉的存在,仿佛自带污染源,律时言甚至会在许杉不小心将笔袋碰到两人桌子中间线时,微不可察地将自己的东西向窗边挪动几毫米。

许杉尝试过两次低声的道歉,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第一次,律时言连眼睫都没颤动一下,仿佛那声音来自另一个维度。

第二次,当“对不起”三个字艰难地挤出许杉的喉咙时,律时言翻书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随即翻页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半分,带着一种冰冷的拒绝。

许杉便彻底噤声了。

他知道,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是徒劳,甚至可能是火上浇油。

苏屿从则完全相反。他像是自带暖炉,坚持不懈地试图融化许杉周围的寒意。课间硬拉他去小卖部,午休拽他去打球(虽然律时言对此的回应是直接戴上耳机面壁),甚至试图在许杉和律时言之间传纸条讲笑话——纸条通常石沉大海,或者被律时言面无表情地直接推回许杉桌面。

“少爷,别理他!他就一移动冰箱!咱自己玩!”苏屿从常常这样安慰许杉,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忿和护短。

时间来到了周四下午。课程表上赫然写着:化学实验课。地点:实验楼三楼化学实验室。

许杉看到“化学实验”四个字时,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瞥向旁边的律时言。

律时言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化学专著,侧脸线条冷硬。他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实验课毫无波澜,但许杉敏锐地注意到,律时言放在桌面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频率快而轻微——那是他极其专注或…内心并非完全平静时才有的小动作。

实验楼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混合着各种化学试剂气味的气息。三楼化学实验室宽敞明亮,一排排实验台光洁如新,通风橱发出低沉的嗡鸣。黎书昀老师已经等在里面,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大褂,更显知性干练。

“同学们,今天我们要进行的是‘硫酸铜晶体的制备’实验。”黎老师的声音透过实验室特有的空旷感传来,温和却清晰,“两人一组,操作规范和安全是首要的。实验步骤和记录表格已经发到每组桌面,请仔细阅读后再动手。”

许杉的心沉了沉。又是两人一组。他沉默地跟着律时言走向他们分配到的实验台。律时言脚步平稳,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那是离通风橱稍远、但采光极佳的一个实验台。他放下自己的书包,拿出一个……许杉瞳孔微缩。

那是一个全新的、硬壳封面的实验记录本,深蓝色,封面没有任何标识,散发着新纸张特有的气息。旁边放着的,正是那支银灰色的自动铅笔。显然,物理课的教训让他将“重要记录载体”的防护等级提升到了最高。他甚至还拿出了一副崭新的乳胶手套,仔细地戴上,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即将进行的是无菌手术。

许杉默默走到他对面的位置。实验台中间摆放着所需的仪器:烧杯、玻璃棒、酒精灯、石棉网、三脚架、漏斗、滤纸、蒸发皿。还有几个贴着标签的试剂瓶:浓硫酸(H2SO4)、五水硫酸铜晶体(CuSO4·5H2O)、蒸馏水(H2O),以及一个写着“苯酚溶液(显影用)”的小棕色瓶。

律时言已经开始阅读实验步骤。他看得极快,墨蓝色的眼眸扫过纸张,迅速提炼出关键信息。接着,他拿起记录本,用那支银灰色的笔,在新本子的扉页上,以极其工整、如同雕刻般的字迹写下实验名称、日期、组员(在许杉的名字旁再次停顿了半秒)。然后翻到内页,开始绘制标准的表格:步骤、操作、现象、化学方程式、备注……栏目清晰,排版严谨。

许杉深吸一口气,也拿起实验步骤看了起来。他告诉自己,这次一定要万分小心,绝对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他主动拿起一个烧杯:“我先去取点蒸馏水?”

律时言没有回应,仿佛没听见。他已经开始称量五水硫酸铜晶体,电子天平上的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他专注地看着天平显示屏,侧脸在实验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过分苍白。

许杉抿了抿唇,自己去取水。实验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展开。律时言主导着大部分精细操作:计算、称量、溶解、加热浓缩。他的动作精准、高效、带着一种冰冷的节奏感,像一台设定好的精密仪器。许杉则负责一些辅助工作:递仪器、清洗用过的烧杯、观察现象并报出(虽然律时言自己也在同步观察和记录,许杉的报数更像是对流程的确认)。

“溶液变为蓝色透明。”许杉看着溶解后的硫酸铜溶液说道。

律时言笔下沙沙,在“现象”栏写下:“溶液呈均一透明蓝色。”

“加热后,溶液表面出现晶膜。”

律时言头也没抬,笔下记录:“加热浓缩,液面形成晶膜。”

一切似乎都在冰冷的秩序下平稳推进。溶液在蒸发皿中加热浓缩,蓝色的液体翻滚着气泡,实验室里弥漫开淡淡的、略带刺激性的气味(主要是加热的硫酸铜溶液和酒精灯燃烧的味道)。晶体开始析出,像一颗颗细小的蓝色宝石。

关键步骤来了:冷却结晶后,需要过滤得到晶体,并用少量冰水洗涤晶体表面残留的母液,以获得更纯净的产品。

律时言小心地将冷却后的混合物倒入铺好滤纸的漏斗中。蓝色的母液缓缓滤下,滤纸上渐渐堆积起一层美丽的蓝色晶体。他拿起装有少量冰蒸馏水的洗瓶。

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

律时言手中的洗瓶似乎没有拧紧瓶盖,或者是因为冰水导致塑料瓶身收缩。当他倾斜瓶身,准备将冰水淋在晶体上进行洗涤时——

瓶盖突然松脱了!

“啪嗒”一声轻响,塑料瓶盖掉落在实验台上,滚了几圈。

几乎是同时,瓶口失去了控制,

一股冰凉的蒸馏水,并非预期的细流,而是呈一小股水柱,猛地从瓶口喷射而出!

而水流喷射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对着实验台中央——那里摆放着律时言摊开的、崭新的、记录着前面所有完美步骤和数据的深蓝色实验记录本!以及旁边那瓶敞着口的、贴着“苯酚溶液(显影用)”标签的棕色小试剂瓶!

“小心!”许杉的惊呼脱口而出,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离试剂瓶和笔记本更近,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挡!

他想推开那瓶危险的苯酚溶液,也想护住那本笔记!

然而,事与愿违。

他的动作太急,手掌先是猛地扫到了那瓶苯酚溶液!小小的棕色瓶子被这股力道带倒,瓶口朝下,里面深紫色的粘稠液体瞬间倾泻而出!

紧接着,他的手臂又撞上了律时言用来冲洗晶体的洗瓶!洗瓶被撞得一歪,残余的冰水混合着之前滤下的、含有微量硫酸铜的蓝色母液,也泼洒出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哗啦——嗤——

几种液体在实验台中央交汇、混合!

深紫色的苯酚溶液、淡蓝色的硫酸铜母液、无色的冰水……它们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汹涌地覆盖了律时言那本深蓝色的崭新记录本!

刺鼻的、混合着苯酚特有甜腻药味和硫酸铜金属腥气的怪异气味猛地爆发出来!

深紫色的苯酚具有极强的染色性和一定的腐蚀性,瞬间在洁白的纸页上晕染开大片大片狰狞的、妖异的紫黑色污迹!淡蓝色的硫酸铜溶液则如同点缀,在紫黑色的“画布”上留下斑驳的蓝痕。

纸张被液体浸透,迅速变得脆弱、发皱、卷曲。那些工整如印刷体的字迹、精心绘制的表格、严谨的化学方程式,在几秒钟内被污浊的混合液吞噬、扭曲、模糊,彻底毁于一旦!

最可怕的是,有几滴飞溅的混合液,甚至溅到了律时言戴着乳胶手套的手腕上!深紫色的液体在乳白色的手套边缘格外刺眼!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实验室里其他组的喧闹似乎瞬间远去。

许杉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距离那一片狼藉只有几厘米,掌心还残留着碰到苯酚瓶身的滑腻触感。他脸色煞白,大脑一片空白,比物理课那次更加彻底的冰冷绝望感瞬间攫住了他。

律时言的动作完全僵住了。

他握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洗瓶,瓶口还滴着水珠。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面前。

那本崭新的、承载着他重建秩序希望的深蓝色记录本,此刻正浸泡在紫黑与淡蓝交织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混合液体中。污渍如同狰狞的恶魔爪印,肆意践踏着他精心构筑的一切。纸张被腐蚀得边缘发黑卷曲,脆弱不堪。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污秽,墨蓝色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气,不再是暴风雪般的狂怒,而是变成了零下两百度的绝对零度!冰冷、死寂、没有一丝生气,仿佛连空气分子都要被冻结碎裂!实验室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衬得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紧抿得毫无血色。

他没有看许杉,甚至没有去看自己手腕上沾染的污渍。他的所有感官似乎都聚焦在那本被彻底玷污、正在被腐蚀的记录本上。

许杉被这死寂的、绝对零度般的恐怖气场压得喘不过气,心脏像是被一只冰手紧紧攥住,连道歉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以至于他都没有注意到自己手背上被玷污的痕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律时言捏着洗瓶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塑料瓶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随时可能碎裂。

“律时言?许杉?你们那边怎么回事?”

黎老师的声音带着严肃,快步走了过来。她一眼就看到了实验台上的惨状和那本被毁掉的记录本,眉头瞬间紧锁,尤其是闻到苯酚的气味后,脸色更加凝重。

“苯酚溶液?谁碰倒的?有没有溅到身上?快处理!”

黎老师的出现,像是一根针,刺破了那令人窒息的绝对零度空间。

律时言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终于有了动作,却并非去处理污渍或自身。

他伸出干净的那只手,握住了许杉的手腕,带他冲出了实验室,甚至没有顾及慌张想查看许杉伤势的黎老师。

“那个……”

许杉以为律时言会把他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把他打一顿(虽然这种想法不切实际),但律时言却径直拉他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消毒水的气味瞬间取代了实验室的化学怪味。校医刚抬头,就被冲进来的两人惊了一下。律时言几乎是扯着许杉的手腕将他按在检查椅上,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甚至有些粗鲁,全然不见平日的疏离矜贵。

“他接触了苯酚溶液,手背上。”

律时言的语速快得惊人,声音像绷紧的弦,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却清晰地砸在校医面前。他甚至没等校医反应,目光已经死死锁在许杉的手背上——那里果然沾染着几处刺眼的深紫色污渍,在少年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校医立刻严肃起来:“苯酚?快!用流动水冲洗!”她迅速起身准备水龙头。

许杉这时才迟钝地感到手背传来轻微的灼痛,看着那污渍,又看看身边气息冷冽、脸色却比自己还苍白的律时言,心头涌起巨大的荒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酸胀。

他以为……他以为律时言会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我……”

许杉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律时言根本没看他,紧抿着唇,眼神锐利地盯着校医的动作,仿佛在监督一项精密实验的进行。当校医拉过许杉的手腕放到水流下时,律时言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手背,带走灼痛感。许杉看着律时言紧绷的侧脸线条,那墨蓝色的眼底深处似乎翻涌着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像被强行压制的风暴。一股冲动涌上喉咙。

“律时言,”

水流声中,许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谢谢你……带我来这里。”他顿了顿,鼓起勇气直视对方冰冷的眼睛,“对不起,笔记本……我重新给你买一个吧?”

最后几个字轻如叹息,声音小得可怜,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

律时言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他僵硬地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更紧,仿佛那声道谢比苯酚的侵蚀更难以忍受。

他没有回应,只是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寒气,似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他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拒绝融化的冰雕,可视线却固执地、一瞬不瞬地追随着水流下那只被冲洗的手,泄露了所有未曾出口的焦灼。

化学实验部分参考百度相关资料

还是没有存稿啊啊啊

都来看看吧[彩虹屁]

2025.7.29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还不去医务室?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风信
连载中霂眠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