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时言？”
许杉试图将律时言从沉寂中拉出来，让他不要那么狼狈。
“听见没？我说笔记本……”
“不用了。律时言打断道，声音又冷了几分。
“什么？”
“笔记本，不用赔，你没错。”律时言惜字如金地说完这九个字后，许杉彻底噤声了。“自己处理好，我走了。”
……
开学第一周转瞬即逝，星期一的年级开学典礼如期而至。
冗长的讲话像催眠曲，礼堂里弥漫着昏昏欲睡的气息。
高二（14）班的区域，律时言独自坐在角落，像一座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岛。
他戴着那副标志性的纯黑降噪耳机，头微微侧向窗外，目光空茫地投向远处光秃的树梢。耳机里循环的，或许是能让他保持平静的纯音乐，或许是彻底的、令人安心的死寂，将他与主席台上慷慨激昂的发言、台下此起彼伏的哈欠和窃窃私语彻底隔绝。
“下面，有请学生代表，高二（14）班律时言同学上台发言！”
年级主任厉总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回荡在礼堂每个角落。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律时言的位置。
然而，角落里的身影纹丝不动。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沉入了另一个次元，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和呼唤毫无所觉。厉总皱紧了眉，又提高音量喊了一声：
“律时言！”
前排的同学开始不安地骚动，有人小声提醒：“律神？叫你呢！”但声音被耳机牢牢阻挡。
就在这尴尬的几秒钟里，坐在律时言斜后方的许杉，嘴角勾起一抹混杂着好奇的弧度。他盯着那副隔绝世界的耳机，像是看到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挑战按钮。在厉总即将爆发的临界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许杉突然动了。
他身体前倾，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精准地捏住了律时言右边耳机的耳罩边缘，然后猛地向上一掀——
“嚓”一声轻响，冰冷的耳机外壳离开了耳朵。
死寂。
不是礼堂原本的嘈杂被压低的安静，而是一种真空般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仿佛被强行剥掉了一层坚硬的壳，律时言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总是沉静无波、如同深潭寒冰的眼睛，此刻翻涌起骇人的风暴。冰冷、惊愕、被冒犯的暴怒，以及一丝猝不及防暴露于人前的狼狈，所有情绪在千分之一秒内炸开，混合成一种几乎能冻结灵魂的实质寒意，精准地、毫无保留地刺向近在咫尺的许杉。
许杉举着那只被强行摘下的耳机，脸上的灿烂笑容，在对上这双眼睛的瞬间，如同被极寒的冰风扫过，骤然凝固，出现了一丝细微却清晰的裂痕。
礼堂死寂般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律时言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让前排的同学打了个哆嗦。他死死盯着许杉，那眼神像要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转学生彻底冰封、碾碎。许杉举着耳机，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在如此高压的凝视下，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但他浅蓝色的眼睛依旧倔强地迎视着，没有退缩。
“律时言！”主席台上，年级主任厉总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上来！发言稿在你班主任那里！”厉总的目光锐利如鹰，穿透人群，精准地钉在角落这场无声的风暴中心。
这声催促打破了僵局，也给了律时言一个必须离开的理由。他猛地一把夺回许杉手中的耳机，力道之大让许杉的手指被刮得生疼。
他不再看许杉一眼，仿佛对方只是空气。他拉好校服拉链，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迈开长腿，以一种近乎僵硬却依旧挺直的姿态，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穿过拥挤的座位，一步步走向主席台。
许杉站在原地，轻轻捻了捻被刮痛的手指，看着那个冷硬的背影融入主席台刺眼的光线里。周围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涌向他：
“他疯了吧？敢摘律时言的耳机？”
“完了，许杉死定了……”
“啧啧，刚来就惹上‘制冷机’，这转学生是真虎还是傻？”
“不过……刚才律时言那眼神，还不算吓死人……”
许杉扯了扯嘴角，想重新挂上他的笑容，却发现有点困难。那冰冷的触感和更冰冷的眼神，像细小的冰针扎在皮肤上，留下一种挥之不去的寒意和……奇异的悸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耳机的硬质触感。他深吸一口气，无视周围的议论，找了个空位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台上那个正在接过发言稿的冷峻身影。
律时言的发言和他的人一样，冰冷、简洁、毫无波澜。他念着稿子，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礼堂，字正腔圆却毫无温度，如同在朗读一份枯燥的化学实验报告。他的视线平直地投向礼堂后方空白的墙壁，自始至终没有看台下的任何人一眼，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只有站在他旁边的班主任能感觉到，少年垂在身侧、握着稿纸的手指，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大会在一种微妙的、低压的氛围中结束。人群像退潮般涌出礼堂，许杉故意磨蹭到最后，等他出来时，走廊上已不见律时言的踪影。
*
这一周除了苏屿从与律时言气温的双向喷发，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转眼又到了周四。
下午的课程对许杉来说有些心不在焉。化学笔记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心思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冰冷的角落。
他想把新买的笔记本给他。
放学铃声响起，他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看着律时言第一个起身，拎着那个干净得不像话的黑色书包，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迅速消失在教室门口。
夕阳的余晖给至江七中古老的教学楼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但空气里初春的凉意仍未散去。许杉背着画板，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闲逛。
他需要一点颜料和新鲜空气来驱散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旧艺术楼附近。这栋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小楼早已被新艺术中心取代，平时人迹罕至，只有风声穿过破旧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阵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透过一扇半开半塌的木窗，飘了出来。
是钢琴声。
断断续续，不成曲调，带着一种生涩的摸索感，像是在尝试回忆一段久远的旋律。那声音很轻，小心翼翼，仿佛弹奏者生怕惊扰了什么。
许杉的脚步顿住了。他学过钢琴，耳朵很尖。这琴声……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和压抑，与这废弃的环境奇异地融合。
鬼使神差地，他放轻脚步，循着声音，绕到了旧艺术楼的侧面。一扇锈迹斑斑、虚掩着的侧门出现在眼前。琴声正是从这里传出的，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他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里面是一个废弃的小排练厅，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孤零零地立在角落，琴盖开着。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口，坐在琴凳上。
那个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孤寂。深蓝色的校服外套，一丝不苟的黑发。
是律时言。
许杉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境下再次“撞见”他。
那个在所有人眼中冰冷、疏离、毫无弱点的学神，此刻正独自一人，在这布满尘埃的废弃之地，笨拙地、执着地敲击着琴键。
他弹的曲子很慢，很破碎。几个音符艰难地组合在一起，又断开，再重新尝试。
那旋律……许杉凝神细听，心头微微一动。那是一种哀婉的、带着东方韵味的曲调，并非他熟悉的西方古典乐。他悄悄靠近几步，躲在巨大的、蒙尘的丝绒幕布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律时言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闯入毫无察觉。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但肩膀的线条却透出一种疲惫。指尖落在黑白琴键上，动作带着一种与解题时的流畅截然相反的滞涩。他弹错了一个音，眉头紧紧锁起，烦躁地用手背用力砸了一下琴键！
“咚！”一声沉闷的重响在空旷的排练厅里回荡，惊起几只躲在角落的麻雀。
他猛地停住了动作，双手紧紧攥成拳，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只有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起伏的肩背，泄露着主人极力压抑的挫败和……某种深埋的痛苦。
空气仿佛凝固了。灰尘在光柱里无声地翻腾。
许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眼前这一幕，比礼堂里那冰冷的怒视更让他感到震撼。这不再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制冷机”，这是一个被困在某个冰冷牢笼里、笨拙地试图抓住一丝微光却不断失败的……少年。
他书包里那个小小的抗焦虑药瓶，似乎在这一刻有了更清晰的注解……
就在许杉犹豫着是悄悄离开还是该做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时，律时言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颓然地松开紧握的拳，指尖无意识地在琴键上滑过，带出一串不成调的、破碎的低音。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重新将手指放回琴键，开始极其缓慢地、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重新尝试。
这一次，他弹的旋律连贯了一些，虽然依旧生涩，却比之前多了一丝专注的认真。那哀婉的曲调，如同深秋的落花，带着一种凄清的美丽，在这废弃的空间里幽幽流淌。许杉认出来了，那旋律的走向，带着中国古典乐的韵味，像一首……挽歌？
他静静地站在幕布后，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离开。夕阳的光线渐渐偏移，将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那个固执的、孤独的背影，看着他在尘埃与暮色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段似乎对他意义重大的旋律。
《葬花》。
许杉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关于律时言的描述。
原来是真的。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暮色四合中消散，律时言终于停下了手指。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背影融入越来越浓的阴影里，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许杉知道，他该走了。
他悄无声息地后退，如同来时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轻轻带上那扇吱呀作响的侧门，将那个秘密的、脆弱的瞬间，连同那首孤独的《葬花》，一起留在了废弃琴房的尘埃与暮色之中。
走出旧艺术楼，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许杉抬头望了望深蓝色的天幕，几颗疏星已经悄然点亮。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书包的侧袋，指尖触到一个微凉的、硬质的小药瓶。
零下十五度的冰川内部，原来并非只有坚冰。那里也有挣扎、有挫败、有无人知晓的哀歌。
而北纬五十一度的季风，此刻正盘旋在冰川之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那冰层之下汹涌的暗流和……冰裂时发出的、细微却惊心动魄的声响。
升温实验的第二步，不再是碰撞，而是沉默的窥见。
许杉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背着书包融入了深夜中。
我回来了。
嗯……
《葬花》的作者没搜到
都来看看吧[可怜]
2025.8.7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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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许杉你找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