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无花果香薰蜡烛的火苗微微跳动了一下,蜡油沿着精致的玻璃边缘缓缓流下,在空气中散发出略带熟透甜腻的清苦。

电视屏幕上顾佳怡那张温顺干净的笑脸,此刻正幽幽地投射在两人的侧脸上,像是一层斑驳的冷色滤镜。

梁霜的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电视柜边缘。

程亦安离她太近了。

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黑色羊绒大衣上细密的纹理,看到他喉结因为吞咽而产生的细微起伏,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属于西区金融男特有的、用昂贵香水和深夜烟草堆砌出来的冷冽气场。

“程总,”梁霜微微仰起头,双手有些无处安放地撑在身后的柜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逼着自己维持住最后一丝“爱情精算师”的体面,语调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深夜特有的沙哑,“在私行风控的课本里,没有哪一条规章允许总监在深夜越界进入合作方的亲密关系敞口。”

“规章是死的人是活的,梁小姐。”

程亦安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大提琴的G弦在耳边震动。他伸出右手,撑在梁霜耳侧的电视柜上,身形微微压下,将她整个人彻底锁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况且,是你先邀请我进来的。”

程亦安用另一只手摘下了自己的金丝边眼镜,随手扔在了茶几上。没有了镜片的阻挡,那双长而深邃的黑眸里,平日里的世故和冷漠被酒精逼出了一种近乎野蛮的侵略性。

他看着梁霜,目光扫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长大的红唇:“你刚才分析顾佳怡的时候那么笃定,那么清醒。那你现在能不能顺便帮我精算一下……我们两个人现在的风险指数,到底超标了多少?”

梁霜长了二十九年,在小城市当过第一名,在上海的名利场里手撕过无数自以为是的富豪,她以为自己是一尊永远不会宕机的精密仪器。

但这一秒,看着程亦安那张无懈可击、却写满了危险索求的脸,她听到了自己脑海中那座精神防火墙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程亦安,越界操作……是要被吊销执照的。”梁霜咬了咬下唇,试图用最冷酷的行业黑话来做最后的抵抗。

“那就吊销吧。”

程亦安低声说了一句,随后俯下身,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不是一个带着浪漫与温柔的吻。

这是一场两个极度精明、极度自私、又在都市里流浪了太久的灵魂之间,一场毫无保留的相互撕咬与掠夺。

程亦安的唇有些微凉,带着威士忌残留的微苦和薄荷拿铁的清香。他用极大的力道扣住梁霜的后脑勺,迫使她仰起头承受这个近乎暴烈的吻。他的舌尖蛮横地顶开她的齿关,在她的口中攻城掠地,不留一丝余地。

梁霜在一瞬间的失神后,骨子里的狠劲和不服输也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她没有推开他,反而伸出双臂,死死勾住了程亦安的脖子,仰着头疯狂地回应了过去。她用尖锐的牙齿在程亦安的下唇上狠狠咬了一下,直到尝到了一丝淡淡的、属于血腥的咸涩。

“唔……”程亦安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哼,眼底的暗沉更深了几分,大掌顺着她真丝居家服的腰际一路向上,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丝绸,几乎要将梁霜的皮肤灼伤。

电视机里冰岛后摇的重低音刚好走到最密集的鼓点,一下一下,精准地和他们剧烈的心跳重合在一起。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连心动都像是在做空自己。他们都想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违规操作里,抢占绝对的主导权,都想逼对方先说出一句代表着“认输”的胡话。

两具在白天穿着名牌西装、带着完美面具的□□,在静安区这个四十平米的狭小避风港里,像两只在寒冬里相遇的刺猬,拔掉了身上所有的伪装和利刺,用最原始、最狼狈的方式紧紧相拥。

就在客厅里的温度升高到快要彻底熔断理智的最后一秒——

“叮——!”

一声极其清脆、突兀、甚至带着一丝滑稽的电子提示音,毫无征兆地从厨房的方向传了过来。

那是微波炉的定时结束声。

里面,还躺着梁霜十分钟前藏进去的那半包卫龙辣条。

这一声“叮”,像是一通来自现实人间的催命电话,瞬间将两个在云端偷情的高级白领狠狠砸回了地面。

梁霜的身体猛地一僵,理智在这一秒如潮水般轰然回归。她使出全身的力气,一把推开了程亦安的胸膛。

程亦安猝不及防,后退了半步,踩在羊绒地毯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下唇上还挂着一抹梁霜咬出来的血痕,原本一丝不苟的黑色高领针织衫被扯得有些变形,整个人透着一种高级感破碎后的性感与狼狈。

梁霜靠在电视柜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原本整齐的低马尾已经彻底散落,真丝睡衣的领口歪向一侧,露出一大片泛着红晕的细腻肌肤。

她用微微发抖的手指把凌乱的长发往后一抓,随后连看都没看程亦安一眼,快步走到茶几前,一把抓起自己的眼镜重新戴上。

当金丝边眼镜重新架回鼻梁的那一秒,那个冷酷、理智、无懈可击的“爱情精算师”,再次回到了这具身体里。

“程总,”

梁霜转过身,声音里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白天在会议室里的疏离,“刚才由于环境闭塞和酒精浓度超标,我们的压力测试模型发生了一次意外的‘系统熔断’。这属于不可抗力因素,不计入年终合规审计。”

程亦安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副迅速戴回面具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意犹未尽的暗沉,随后,那抹熟悉的自嘲冷笑重新浮现在他的嘴角。

他走到茶几前,弯腰捡起自己的眼镜戴上,顺手理了理弄皱的针织衫袖口。

“梁小姐的‘危机公关能力’真让人叹为观止。”程亦安坐回地毯上,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磁性与冷静,“既然是系统熔断,那我们就当刚才是一次‘坏账拨备’。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讨论顾佳怡的资产排毒问题了吗?”

“当然。”

梁霜坐回沙发里,顺手扯了张纸巾,在自己有些红肿的唇上狠狠擦了擦,将那抹残存的威士忌味道彻底抹去。

他们重新面对面坐着,两台iPad在桌上闪烁着冷光。如果忽略会议室里依然没有散去的、混杂了两个人呼吸的无花果香气,没人能看出来,就在两分钟前,这两个高薪精英差点在黑大理石地面上完成一次彻底的“资产重组”。

“顾佳怡的那颗引信,必须在合同里被拆除。”

梁霜深吸了一口气,将注意力强行集中在屏幕的数据上,“程亦安,你那份协议太刻薄了。每一笔超过五千块的消费都要审计,这会把一个体制内长大的好姑娘逼成第二个盛晚晚。我们要‘降本增效’,但不能‘竭泽而渔’。”

程亦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边缘,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那依梁小姐的意思,这个敞口怎么补?”

“把五千块的审批流,改成‘全球艺术品及教育基金无条件授信额度’。”

梁霜用触控笔在合同的第十四条狠狠画了一条红线:

“顾佳怡不是喜欢艺术和烘焙吗?马总可以每年固定往一个‘顺和家族文化发展基金’里注入三百万。这笔钱由顾佳怡全权支配,用来购买画作、办个人烘焙展,或者做慈善。

在外人眼里,这是马总对新娇妻的极致宠爱,能帮顺和地产刷爆社会名誉;在顾佳怡眼里,这笔钱是她摆脱原生家庭后、能在这个城市里证明自己独立价值的‘精神避风港’。

这笔钱不需要走财务团队的人工审计。只要她把钱花在这些高大上的领域里,她就不会有精力,也没有怨气去动用顺和的核心股权。”

程亦安看着梁霜修改出来的条款,眼镜后的双眸微微亮了一下。

“用精神溢价去平替物质所有权。”

程亦安低低地赞许了一声,“梁小姐,你不仅是个猎头,你还是个顶级的幻觉包装商。花三百万买一个女人的安分,对马总来说,这笔买卖的年化收益率至少在200%以上。”

“所以,这份排毒版婚前信托,程总能连夜做出来吗?”

梁霜抬起头,目光在程亦安那略微有些红肿的下唇上飞速扫过,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程亦安合上iPad,站起身。这一次,他没有再逼近她,而是维持在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属于高级私人银行家的社交距离。

“可以。明天早上八点半,我会让秘书把新合同送去顺和法务部。”

程亦安拿起玄关边柜上的大衣,极其优雅地套在身上。在推开门准备离去的那一秒,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脸,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站在客厅中央的梁霜。

“梁霜,”他的声音在深夜的走廊里显得格外低沉,“顾佳怡的引信我们拆了。但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那颗炸弹……你觉得,靠一份‘坏账拨备声明’,真的防得住吗?”

没等梁霜回答,黑色的防盗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利落地锁上了。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冷爵士乐的低吟。

梁霜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杯已经彻底融化、变得稀释淡漠的“末代皇帝”,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有些酥麻的红唇。

AAA级的单身防火墙,在今晚,终究还是被那个男人用一个充满违规痕迹的吻,砸出了第一道无法修复的系统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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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险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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