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周三下午两点,静安区一所拥有百年历史的公立重点小学。

这里的空气里没有陆家嘴写字楼里新风系统过滤出的冰冷,也没有巨鹿路 Speakeasy酒吧里的微醺酒精,只有属于校园特有的、带着微微潮湿的香樟树叶味,以及下课时广播里播放的、显得有些刺耳的眼保健操音乐。

三年级教师办公室内,顾佳怡正微微弯着腰,面对着一位穿着香奈儿套装、戴着硕大墨镜的贵妇家长。

“顾老师,不是我挑剔,我们家天天是拿过少儿高尔夫业余组冠军的。你让他去当值日生扫地,把手磨出茧子来,下周的青少年公开赛你负责吗?”

贵妇家长涂着精致法式美甲的手指在办公桌上敲得啪啪作响,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阶层傲慢。

顾佳怡穿了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浅蓝色棉麻衬衫,黑直发的长发规规矩矩地用一个黑色抓夹固定在脑后。她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英雄牌钢笔,因为长年批改作业,中指一侧压出了一块小小的老茧。

“天天的妈妈,我理解您的顾虑。”

顾佳怡微微低着头,脸上挂着一种长年面对奇葩家长练就出来的、毫无攻击性的温顺微笑,“不过学校的劳动教育是市教委的硬性指标,天天作为班长,带头做值日也是锻炼他的集体荣誉感。如果您实在担心,下周的值日我帮他顶上,您看这样行吗?”

贵妇家长冷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傲慢地离去。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顾佳怡脸上的温顺笑容像退潮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她有些脱力地坐回那张有些掉漆的办公椅上,端起旁边那个印着“优秀班主任”字样的保温杯,狠狠喝了一大口已经有些凉掉的枸杞菊花茶。

这种日子,她已经过了五年。

在外人眼里,她是奉贤本地土著,在静安区重点小学当编制内老师,工作稳定,社会地位高,是相亲市场上最抢手的“白月光”。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个月扣完五险一金拿到手的一万一千块工资,在静安区连一平米马桶位都买不起。她每天要在五六个微信家长群里当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的客服,还要忍受教导主任各种形式主义的KPI考核。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关在精致鸟笼里的麻雀,外人都在羡慕她的羽毛干净,只有她自己快要在这种按部就班的平庸里窒息死掉。

就在她准备翻开下一本数学作业本时,办公室的木门再次被推开了。

校董会的老校长亲自带路,身后簇拥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排场大得像是有省厅领导下来视察。

顾佳怡下意识地站起身,当看清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时,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身居高位的上位者,正是顺和地产的掌门人马崇恒。他今天没有穿董事会上的正装,而是换了一身略显休闲的羊绒夹克,但那股长年在商海里生杀予夺的威严气场,还是与这间充满粉笔灰的小学办公室格格不入。

而跟在马崇恒身后的,正是梁霜和程亦安。

梁霜今天穿了一件极简的灰色西装,戴着那副无懈可击的金丝边眼镜。程亦安则落后她半个身位,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高定三件套,神色清冷得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金融雕塑。

自周一晚上在梁霜公寓里发生那场意外的系统熔断后,这还是他们两个人的第一次公开碰面。

没有任何尴尬,没有任何眼神的闪躲。

在进入这所学校的那一秒,这两个顶级白领就以一种近乎变态的职业素养,重新戴回了各自的面具。他们并排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中间隔着极其标准的三十公分社交距离,聊天内容全是在对齐马总新校舍捐赠的合规税收隔离条款。

“顾老师,这位是顺和集团的马董事长。”老校长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热情地介绍道,“马总这次特意以个人名义,向我们学校捐赠了一栋全新的现代化图书馆。马总听说你是我们学校的青年骨干教师,特意过来看看一线同志的工作环境。”

顾佳怡藏在桌子下的手死死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她认出了梁霜。

在一周前,她花掉了自己存了半年的两万块年终奖,作为首付款,才拿到了“臻爱智选”的高级会员入场券。梁霜当时坐在黑胡桃木桌后,像个冷酷的面试官一样对她说:“顾小姐,你的底子很好。如果有一场能够彻底改变你阶层的面试,你愿意为之付出多大的代价?”

现在,这场面试,直接被梁霜搬到了她的办公桌前。

“马总好,各位领导好。”顾佳怡迅速换上了那副最符合她身份的、带着一丝局促与崇拜的温顺笑容。她有些慌乱地擦了擦手,给马崇恒递过去一把干净的椅子,“办公室条件有些简陋,马总您坐。”

马崇恒没有坐,而是站在原地,用一种极其挑剔、却又带着极深满意的目光,在顾佳怡身上缓缓扫过。

没有盛晚晚那种名牌包包和高定香水堆砌出来的铜臭味,也没有法国留学回来的傲慢。这个姑娘身上有一股干净的、属于体制内特有的规矩感。她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对财富的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小镇姑娘面对上位者时本能的羞涩与温顺。

被盛晚晚用两千万英镑做空、吓得在商海里疑神疑鬼的马崇恒,在这一瞬间,终于在这间狭小的小学办公室里,找到了他久违的、属于雄性巨鳄的安全感。

“顾老师客气了,叫我马先生就行。”马崇恒的声音放得极其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特有的慈祥,“我看过你带的班级数据,非常优秀。当老师很辛苦吧?现在的家长都不太好伺候。”

“不辛苦的,马先生。”顾佳怡微微低着头,两手交叠在身前,轻声细语地回答,“只要孩子们能学到东西,我们做老师的受点委屈也是应该的。这是学校的规矩,也是我父母从小教我的道理。”

父母,规矩,委屈。

这三个词,简直像是三枚精准的止痛药,字字句句都砸在了马崇恒被伤害过的受创心理上。

站在后方的程亦安微微侧过头,看着顾佳怡那副近乎完美的“白月光”表演,眼镜片后的双眸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冷笑。

他转过头,用极低的声音对身旁的梁霜说道:

“梁小姐,你这次找的资产包不仅底子干净,连‘说明书’都写得比盛晚晚要高明十倍。你看马总那张脸,笑得脸上的老年斑都快藏不住了。

不过我怎么觉得,这个姑娘刚才提到‘规矩’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深处闪过的那抹狂热……比周六深夜在清吧里赌红了眼的捞女还要可怕?”

梁霜目视前方,连视线都没有偏转一分,红唇微启,用同样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频率冷冷回应:

“程总,私行只负责看管金库,不负责研究人性。

越是长年被压抑在社会底层的人,一旦看到改变命运的杠杆,她们愿意加的杠杆倍数,往往会超出你们私行风控的想象。

顾佳怡要的是逃离这里的入场券,马总要的是绝对服从的避风港。这叫各取所需,完美的供需平衡。你白天连夜改出来的那份‘排毒版信托协议’,下周一可以让她签字了。”

程亦安抿了口手里已经有些凉掉的纯净水,视线从顾佳怡身上移开,落在了梁霜那侧脸完美的下颌线上。

“协议随时可以签。”程亦安的声音突然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在深夜里才有的、沙哑的黏稠感,“不过梁霜,顾佳怡的合规游戏才刚开始。我们两个之间的那笔‘未结清坏账’……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平了大盘?”

梁霜握着 iPad的指尖微微一紧。

她知道程亦安指的是周一晚上在电视柜前的那个近乎暴烈的接吻。

“程总,职场上最忌讳的就是把‘历史坏账’带入新的项目大盘。”梁霜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那一抹一闪而过的局促,声音冷艳而疏离:

“今天下午顺和的尾款一到账,我们之间的第一期战术结盟就正式到期了。

至于私下的事情,在没有拿到程总那份‘永远不对我开启止损机制’的正式书面承诺书之前,我的个人账户,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违规注资。”

老校长此时转过身,热情地邀请众人去参观新图书馆的奠基仪式。

马崇恒率先迈开步子,走在最前面,甚至在临走前,还特意转过头,对顾佳怡温柔地笑了一笑。顾佳怡站在办公桌后,保持着最得体的鞠躬姿势,直到众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长长的走廊里,梁霜和程亦安并排走在最后。

两人的肩膀在狭窄的过道里偶尔发生极其轻微的擦碰,那层薄薄的灰色西装与深灰重磅真丝在这一秒产生了微弱的静电。

外面,上海的日光终于冲破了积雨云,大片大片金色的阳光穿过百年校园的樟树叶,将这两个在名利场里机关算尽、却又在彼此身上留下了违规痕迹的都市男女的背影,拉得极长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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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险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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