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周一晚上七点五十分,静安区一栋闹中取静的精装公寓内。

空气里弥漫着无花果与雪松交织的冷调香气,那是迪普蒂克(Diptyque)经典的香薰蜡烛正在无声燃烧。音响里放着极其小众的冰岛独立后摇,空灵的吉他延音在四十平米的空间里一下下撞击着白色的墙壁。

梁霜坐在那张北欧风的单人羊羔绒沙发里,整个人陷进去大半。

她已经脱掉了白天的战袍,换上了一套真丝的居家服。虽然没有了挺括的垫肩和凌厉的线条,但那身珍珠白的丝绸质地还是顺着她的身体线条妥帖地垂落下来,散发着一种在私密空间里才有的、略带慵懒的精致。

桌上,两台 12.9英寸的 iPad Pro并排开着,屏幕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 Excel表格,红绿相间的标注像是一张巨大的神经网络。

为了迎接这位“极端风险厌恶”的私行总监,梁霜在十分钟前做了一件极其装腔的事——她把茶几上吃到一半的卫龙辣条藏进了微波炉里,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喷了无纺布除味剂,最后摆上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用薄荷叶装饰的牛油果沙拉。

都市丽人的体面,往往取决于她藏匿生活垃圾的速度。

“叮咚——”

清脆的电子门铃声在八点整准时响起,没有任何误差。

梁霜踩着真丝拖鞋走到门前,透过电子猫眼看了一眼。门外,程亦安正微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正在整理自己衬衫的袖口。他果然脱掉了那身沉重得像防弹衣一样的三件套西装,换了一件极简的黑色高领针织衫,外面罩了一件中长款的黑色羊绒大衣。

没有了金融精英的制式感,他整个人看起来削瘦、干净,但也更加深不可测。

梁霜拉开门。

程亦安抬起眼,目光在梁霜那身真丝睡衣上停顿了半秒,随即极其自然地迈开长腿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带有静安嘉里中心某家高奢甜品店 Logo的纸袋,里面是一盒保质期只有二十四小时的黑松露千层。

“梁小姐的 AAA级防盗门,密码锁的响应速度挺快。”程亦安反手带上门,顺手将甜品和一份厚厚的纸质文件放在了玄关的白色边柜上。

“对于带着千万级资产重组方案过来的合伙人,我的防火墙一向很智能。”

梁霜侧过身让他换鞋。四十平米的公寓对于一个独居女性来说绰绰有余,但当一个身高一米八五、气场强大的成年男性跨进来时,空间瞬间被压缩得有些局促。

程亦安换上了一双梁霜准备的全新一次性拖鞋。他环视了一圈这间精心布置的公寓,目光在那个正散发着冷调香气的香薰蜡烛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后扯了下嘴角。

“无花果香薰,后摇音乐,还有一份……看起来一口都没动过的牛油果沙拉。”程亦安走到茶几前,好整以暇地坐到地毯上,双手闲适地搭在膝头,微微仰起头看着梁霜,“梁小姐,我们今晚是对齐颗粒度,还是在拍小红书的‘一人居生活美学’?”

梁霜翻了个白眼,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顺手将眼镜推了推。

“程总,拆穿别人的精心准备是一种很不绅士的行为。”梁霜没好气地打开自己的 iPad,将一份加密文档转投到电视屏幕上,“既然你这么追求效率,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这是我周末连夜从‘体制内大盘’里筛出来的第一批候选人。”

电视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年轻女孩的资料。

顾佳怡,27岁。

上海本地土著,父母均为奉贤区退休的中学特级教师,家庭关系极其简单干净。

本科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目前在静安区一所公立重点小学担任数学老师兼班主任。

朋友圈长年是班级学生的作业打卡、偶尔亲手烘焙的戚风蛋糕,以及和父母去崇明岛自驾游的风景照。

“这个姑娘,是完美符合马总那三条死命令的顶配资产。”

梁霜用触控笔在顾佳怡的照片上画了一个圈,“性格温顺,从小到大没有离开过上海,唯一的社交圈就是学校的办公室。最重要的是,她因为长年带毕业班,对‘规则’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顺从。”

程亦安看着屏幕上的资料,没有立刻表态。他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那份白天连夜赶出来的婚前信托协议初稿,拍在了茶几上。

“底子确实很干净。但梁小姐,你把她带到马总面前之前,你有没有把这份东西发给过她?”程亦安用指尖敲了敲那份厚厚的文件。

梁霜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的厚度,眉头微微一跳:“这是什么?”

“这是马总要的‘绝对防御型’婚前协议。我把它的合规级别调到了最高,业内管这个叫‘净身出户2.0版’。”

程亦安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木的鼻梁,声音在深夜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冷酷:

“在这套信托架构下,顾佳怡小姐婚后不仅拿不到顺和地产的一手期权,甚至连马总给她的那套婚后住宅,其所有权也完全归属于顺和集团的海外子公司代持。

每一个月,私行会往她的个人账户里打五万块的生活津贴。但是,每一笔超过五千块的单次消费,都会自动触发我们私行的‘反洗钱及反滥用日常审计系统’。她需要把发票和消费明细上传到系统里,由马总的私人财务团队在后台进行人工审核。

如果在婚姻续航期间,她被发现有任何违背婚姻忠诚协议的行为,或者在没有马总签字同意的情况下私自接触顺和的商业伙伴,这笔津贴会立刻归零。而且,她必须在收到律师函的二十四小时内,搬离那栋别墅,除了她进去时带进去的那几件衣服,她连一尊中古花瓶都带不走。”

梁霜听着程亦安用那副大提琴般低沉、好听的声音宣读着这份极其刻薄的条款,心里泛起一阵恶寒。

“程亦安,”梁霜放下 iPad,第一次直呼其名,眼神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锋利,“这不叫婚前协议,这叫亲密关系里的保理合同。你们私行的人,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是开曼群岛的万年寒冰吗?”

程亦安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发亮的黑眸,眼神没有一丝躲闪。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闪过一抹极其清醒、甚至带有些许悲悯的冷光。

“梁霜,我的心是用什么做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就是马崇恒要的安全感。”程亦安身体前倾,将那份文件往前推了推:

“你觉得刻薄?觉得残忍?但这就是大城市里最真实的等价交换。

顾佳怡一个月的死工资大概是一万二,加上年终奖撑死十五万。她如果嫁给马崇恒,哪怕顶着这份协议,她也能在一夜之间住进每平米单价二十万的顶级豪宅,她的父母生病可以住进全上海最好的特需病房,她生下孩子就能拿到一套老家的全款房。

她让渡了自由和尊严,置换到了普通人奋斗三辈子也触碰不到的阶层跨越。梁霜,在你们婚姻猎头的逻辑里,这难道不是一次回报率惊人的风险对赌吗?”

梁霜死死盯着程亦安,呼吸有些急促。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支点。因为程亦安说的是对的,而最讽刺的是,她此刻坐在这里、拿着六位数咨询费的工作,就是帮马崇恒去寻找那个愿意签下这份合同的女孩。

“你说的对,这是一次回报率惊人的对赌。”梁霜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自嘲,“但程总,你忽略了一个最大的‘非合规风险’。”

“哦?愿闻其详。”

梁霜站起身,走到电视屏幕前,再次调出了顾佳怡更深一层的家庭背景分析。

“顾佳怡的父母是特级教师,这意味着她从小生活在一个极度压抑、极度追求‘完美、顺从、争光’的家庭环境里。这种姑娘,表面上看起来像一只温顺的小绵羊,但她能在三十一岁前不谈恋爱、不违规、一路按部就班地活成父母的骄傲,说明她骨子里的忍耐力和爆发力都远超常人。

她之所以愿意来我们‘臻爱智选’挂号相亲,不是因为她家里缺钱,而是因为她快要被她父母那种窒息的‘体制内完美主义’逼疯了。她想逃,而马崇恒的财富,是她目前能看到的、唯一能帮她彻底砸碎原生家庭枷锁的重型武器。”

梁霜转过身,双手撑在茶几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程亦安:

“一个为了逃离压抑而选择出卖自由的狠角色,你觉得她进门之后,会甘心一辈子当那只被五千块审计流锁死的金丝雀吗?

程亦安,当她发现马崇恒给她的不是避风港,而是另一个更高级、更冰冷的集中营时,她心里的那颗炸弹就会被彻底引爆。到时候,她不需要去动用顺和的期权,她只需要在马总每天服用的降压药里做点手脚,或者在社交媒体上发几张豪门虐待的床照,顺和地产的股价就能在一天之内蒸发掉几十个亿。

你那套无懈可击的信托防火墙,能防得住一个女人在绝望中产生的恶意做空吗?”

房间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后摇音乐里那一下下沉重的鼓点。

程亦安坐在地毯上,微微仰着头。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梁霜真丝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精致的锁骨因为呼吸而有些剧烈地起伏着,长发有些散落,遮住了她半边脸颊,但那双黑眸里的光芒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字字见血。

他没有生气,反而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的站立,原本被梁霜占据的上位者气场瞬间易主。程亦安进一步逼近她,直到两人的脚尖几乎抵在了一起。在这个极度狭小的安全敞口里,他身上那股混杂着雪松与深夜冷冽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将梁霜包裹了进去。

“精辟。”

程亦安伸出右手,用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夹住那份婚前协议的边缘,在梁霜面前晃了晃,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耳边呢喃:

“梁小姐对女性心理的二级衍生品分析,确实比我的风控模型要精彩得多。

那么,既然我们已经预判到了这颗炸弹的爆炸威力。今晚……你打算怎么带我一起,去把这颗炸弹的引信给拆了?”

梁霜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藏在镜片后的黑眸里,没有了平日里的世故和冷漠,反而带着一种极其危险的、属于猎人见到猎物时的兴奋与炽热。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后背却一下子撞到了坚硬的电视柜边缘。

退无可退。

四十平米的精致公寓,在这一秒,彻底变成了一场两个极端理智、却又在**边缘疯狂试探的成年人之间,最危险的“合规压力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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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险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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