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八点四十五分,顺和集团三十楼的核心会议室。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洒进来,将长达五米的黑胡桃木会议桌照得亮如镜面。空气里飘散着高级意式浓缩咖啡的香气,和周六深夜那间小众清吧里的威士忌与烟草味相比,这里的气味冷冽、机械,充满了不容侵犯的秩序感。
梁霜准时推开会议室的门。
她今天选了一件Max Mara的深驼色羊绒大衣,内搭一件毫无褶皱的真丝白衬衫,下半身是一条线条笔直的烟管裤。长发在脑后抓起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马尾,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
除了眼角处用遮瑕膏小心盖住的一抹淡淡青色,没人能看出这个女人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亲手把一个二十八岁的先锋艺术家送进了经侦大队。
会议桌对面,程亦安已经到了。
他正坐在周六晚上的同一个位置上,手里拿着一份平板电脑翻阅。他换回了私行高管的标准防御护甲——一套深灰色的英式定制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严丝合缝,连温莎结的角度都精准得像用量角器量过。
昨夜在保时捷车厢里扯开领口、眼神偏执的那个男人,仿佛只是一场属于梁霜个人的幻觉。
“梁小姐,早。你比我们约定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程亦安抬起头,摘下看屏幕用的防蓝光眼镜,眼神平静而疏离,像是在接待一位初次见面的公募基金经理。
“早,程总。对于涉嫌巨额风险敞口的项目,我习惯提前进场做压力测试。”
梁霜拉开黑胡桃木椅坐下,随手将那只大老板刚送的爱马仕康康包放在手边。她没有立刻打开电脑,而是从包里拿出一张黑金色的私人签单卡,修长的手指按着卡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推。
卡片划过镜面般的桌面,准确无误地停在了程亦安的咖啡杯旁。
“程总,周六晚上的酒谢了。不过我们机构有严格的合规审计,私人接受合作方的‘高额无形资产赠予’,在年终清算时会很麻烦。卡还给你。”梁霜微微一笑,金丝边眼镜后的黑眸闪烁着职业女性的清醒。
程亦安看着那张黑金卡,眼角微微挑了挑。
“梁小姐的合规意识真让人敬佩。”他修长的手指压住卡片,极其自然地收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不过我记得,周六晚上梁小姐用我的卡签单时,可没有提到‘合规’这两个字。你甚至还多点了一杯人均八百的限量版松露威士忌。”
“那是为了对冲我因为程总的内鬼而产生的精神折旧费,属于合理的项目损耗。”梁霜面不改色,红唇微启,吐字清晰。
就在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再次开始隐秘拉扯时,会议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马崇恒走了进来。
仅仅过了两天,这位地产巨鳄看起来老了足足五岁。他身上的西装有些松垮,往日里红润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缺乏睡眠的灰败,但那双眼睛却像是一头刚从陷阱里逃脱的秃鹰,散发着更深重的疑心与疲惫。
“都坐吧。”
马崇恒挥了挥手,制止了众人的起身问候。他重重地陷进主位的真皮转椅里,甚至连秘书递过来的热茶都没喝一口,直接把两份盖着顺和集团公章的绝密文件扔在了桌子上。
“马崇信的事情已经结了。他‘自愿’放弃了顺和地产海外商业项目的所有投票权,今天早上的董事会已经通过了决议,他会去加拿大‘养病’,五年内不回国。”
马崇恒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断尾求生后的狠辣。他抬起头,目光在梁霜和程亦安脸上停顿了几秒:
“这次的事情,你们两家机构做得很好。私行的信托隔离没有破防,相亲机构的背景资料也算帮我抓到了狐狸尾巴。顺和未来十年的海外资产配置,依然走程总你们行;至于梁小姐,你们公司的尾款,今天下午三点前会一分不少地打过去。”
“谢谢马总信任。”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马总。”
梁霜和程亦安同时开口,声音完美的契合在一起,像是一对演练过无数次的职场夫妻。
“但是——”马崇恒的话锋猛地一转,粗暴地打断了这片祥和的职场客套。他双手交叉按在肚皮上,冷冷地看着梁霜:
“盛晚晚出局了,但我的婚姻需求没有变。
顺和今年第三季度的财报下个月就要公布,因为我去年的离婚案,散户和董事会对我的个人生活稳定性非常敏感。我需要在一个月内,向市场和媒体公布我订婚的消息。
梁霜,我要你在一周内,给我找一个全新的新娘候选人。这一次,我不要什么艺术系硕士,也不要什么高知海归。那些自以为有点才华和见识的姑娘,心太野,算盘打得比我还响。”
梁霜眉头微微一皱:“那马总现在的期望指标是?”
马崇恒自嘲地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揉得有些发皱的纸条,扔到了梁霜面前:
“这是我周末去庙里找大师算过的八字,还有我自己定下来的三条死命令。
第一,女方必须是江浙沪本地土著,家庭成员最好全是体制内的基层公务员或者学校老师。这种家庭出来的姑娘,从小被规矩束缚着,骨子里害怕犯错,最容易控制。
第二,学历不需要太高,一本或者普通硕士就行,毕业后有一份安稳的小学老师或者国企行政工作。这种人没见过大钱,你给她一点甜头,她就会觉得是天大的恩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程总——”
马崇恒转头看向程亦安,眼神里透出一股近乎病态的冷酷:
“我要你重新设计一份‘流血级’的婚前财产协议。
这一次,女方婚后不仅拿不到任何股权和家族基金的受益权,甚至连她每个月的生活开销,都要走你们私行设计的‘合规审批流’。每一笔超过五千块的消费,都必须由我的财务团队进行二次审计。
她如果能安分守己地给我生个儿子,生出来的这一秒,我会给她的父母在老家买一套全款房。如果中途出轨或者离婚,她必须净身出户,连身上穿的名牌衣服都得给我留在顺和的别墅里。
梁霜,按照这个标准给我去找。愿意签这份协议的,就带过来;不愿意的,直接让她滚蛋。”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梁霜看着纸条上那些刻薄、冰冷、几乎将女性当成“具有生育功能的合规消耗品”的条款,镜片后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厌恶。
这已经不是什么“阶层并购”了,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带着现代金融包装的奴隶买卖。马崇恒被盛晚晚吓破了胆,他现在不再相信任何温情,他只想用绝对的权力和金钱,构筑一个绝对安全的亲密关系集中营。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程亦安。
程亦安正低着头,用签字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马崇恒的要求。他的侧脸线条凌厉而紧绷,面部肌肉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平静得像是在记录一份破产企业的清算资产清单。
“没问题,马总。”程亦安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眼神里是一成不变的职业理性,“私行的风控团队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将这份‘超高防御型’婚前信托架构设计出来。我们会确保女方在法律层面上,不具备任何主动做空或分割您核心资产的可能。”
“很好。”马崇恒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梁霜,“梁小姐,你呢?一周时间,能找到这种愿意‘绝对服从’的姑娘吗?”
梁霜的手在桌子下死死攥成了拳头,但脸上的职业微笑却在两秒内完美地绽放开来。
“当然可以,马总。”梁霜的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在如今这个就业和经济环境下,三十岁以下、家庭普通的体制内女孩,对于‘绝对阶层跃升’的渴望,远远超出了您的想象。只要价格和底层保障足够,愿意为了这份‘长期饭票’而让渡一部分自由的姑娘,在我们的系统里排成行。”
“那就好。散会。”
上午十点,顺和集团的一楼大堂。
梁霜踩着高跟鞋,步履匆忙地穿过旋转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晒得她有些皮肤发烫。
“梁霜,走那么快,是急着回去翻你的‘体制内温顺姑娘大盘’吗?”
程亦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迈着长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手里依然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拿铁。
梁霜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眼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是一把刀子:
“程总,你刚才在会议室里答应得真痛快啊。‘超高防御型婚前信托’?每一笔超过五千块的消费都要审批?你干脆建议马总在那个姑娘的脖子上装个24小时GPS定位防盗锁算了。”
程亦安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扯了下嘴角,勾出一个有些刻薄的冷笑:
“梁小姐,别用这种圣母的眼神看着我。
我们是拿钱办事的专业人士。马总付了每年七位数的管理费,我的KPI就是帮他的金库装上最厚的防盗门。至于门里关着的是盛晚晚还是小学老师,跟我有什么关系?
倒是你,梁小姐。白天在会议室里说得那么大言不惭,说什么‘愿意让渡自由的姑娘在系统里排成行,怎么,一出写字楼,你那点‘小镇做题家’的同理心又开始泛滥了?”
梁霜被他一句话刺中了最隐秘的痛处。
她深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冷笑着回击:
“我不是同理心泛滥,我是在做风险评估。程总,你太不了解女人了,也太不了解那些看似温顺的‘体制内姑娘’了。
骨子里越是被规矩束缚的人,一旦见到了名利场里的滔天财富,她们心里的黑化速度和破坏力,往往比盛晚晚那种浮在表面上的捞女还要可怕。
你设计的那份‘流血级’协议,不是在保护马总,而是在干草堆里埋下一颗被极度压抑的复仇炸弹。一旦爆雷,你们私行连止损的机会都没有。”
程亦安听着她的分析,眼神里的刻薄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究的、甚至带着一丝激赏的深沉。
“那依梁小姐的高见,这单我们不接了?”程亦安挑了下眉。
“接,为什么不接?不接大老板会把我直接优化掉。”梁霜自嘲地冷笑了一声,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划出一个界面:
“不过,我需要你那份协议的初稿。
程亦安,我们现在是命运共同体。在把新姑娘带到马总面前之前,你和我必须先在私底下,把这份协议里的所有漏洞和女方的心理极限对一下。
今晚八点,去我那儿。我做一份‘体制内姑娘黑化防御压力测试模型’,你带着你的信托条款过来。我们两个……得在私底下把这个新资产包合规了。”
程亦安看着她手机屏幕上反射出的刺眼阳光,又看了看她那张写满了算计、清醒、却又带着一种致命诱惑力的脸。
去她家。
深夜,大纲对齐,压力测试。
这几个充满职业黑话的词,在这一瞬间,散发出一种比周六深夜的酒吧还要浓郁百倍的暧昧与危险。
“去你家?”程亦安微微低下头,将声音压到只有她能听到的频率,眼神里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梁小姐,私人住宅可不是合规的办公场所。孤男寡女深夜对齐颗粒度,你就不怕你那座单身防火墙……产生不合规的漏洞?”
梁霜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那一抹一闪而过的局促。她后退了一步,恢复了业界精英的体面与高傲:
“程总放心,我家的防盗门装了三个防盗锁,抗风险评级是AAA级。只要你带过来的条款足够硬核,我的防火墙,永远不会对你宕机。”
她转过身,踩着利落的高跟鞋,消失在了陆家嘴早高峰的人潮之中。
程亦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晃手里的咖啡杯,低低地笑了一声:
“一周时间……梁霜,我倒要看看,你这次能带过来一个什么样的‘平替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