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八点,巨鹿路一间需要熟人引荐、隐匿在一家古董西服店背后的 Speakeasy酒吧。
昏暗的复古壁灯将周遭的皮质沙发和胡桃木酒柜晕染出一层暧昧的琥珀色。这里的空气里没有喧闹的电音,只有黑胶唱机里流淌出的冷爵士,以及精英们刻意压低了嗓音的交谈声。
梁霜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她换下了一整天的疲惫,穿了一件极简的真丝吊带裙,外面松松地垮着一件白色亚麻西装外套。
她面前放着一杯特调的“末代皇帝”,金黄色的液体里浮着一枚被雕刻成完美球体的冰块。
今天下午,“臻爱智选”的大老板亲自开车到她公寓楼下,送来了一只刚从恒隆专柜提出来的爱马仕限量款康康包,并口头承诺将她今年的年终分红系数直接拉满。大老板拉着她的手,笑得脸上的褶子像开了花,连连夸她是公司的“镇店之母”。
但梁霜把包扔进衣柜的那一秒,心里只有一种潮水退去后的空虚。
在名利场里,你的价值取决于你刚刚解决的那场危机有多大。今天她是功臣,明天如果砸了单,大老板同样会毫不犹豫地用最体面的辞令把她优化掉。
手机在黑大理石吧台上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程亦安:“转身。”
梁霜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她转过头,看到古董衣柜暗门被侍应生缓缓推开,程亦安踩着阴影走了进来。
他换掉了那身让人窒息的三件套,穿了一件质地极好的浅灰色重磅真丝衬衫,领口随性地敞开两颗,手腕上的朗格腕表折射着清冷的光。脱掉了金融精英的防弹衣,他整个人多了一种深夜都市特有的、危险而性感的堕落感。
程亦安径直走到梁霜身边的空位坐下,甚至没有看酒单,对调酒师打了个手势:“和她一样。”
“程总真是无孔不入。”梁霜收回目光,看着酒杯里缓缓融化的冰球,红唇微启,“私行的情报网络都延伸到巨鹿路的地下酒吧了?”
“私行不查行踪,私行只查大额消费记录。”程亦安接过调酒师递来的酒杯,跟梁霜的杯子轻轻碰了碰,发出清脆的“当”的一声,“这家酒吧背后的三大股东,有两个是我的私行VIP。听说梁小姐下午刚收了一只康康,我以为你会去新天地庆祝,没想到你躲在这里喝闷酒。”
“庆祝什么?庆祝我们两个涉嫌违规操作的嫌疑人,暂时没有被经侦支队带走?”梁霜嗤笑了一声,眼角眉梢带着一抹劫后余生的疲惫与自嘲。
程亦安抿了一口酒,清苦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微微放松下来。
“在金融圈里,合规是写给外行看的说明书,变通才是内行的通行证。马崇恒下午已经把十个亿的家族信托追加资金打进了我们行,顺和内部的那场内讧,已经被他用最不体面的方式按下去了。马崇信‘因身体原因’无限期休假,盛晚晚被送去了境外,至于那个艺术家陆鸣……”
程亦安转过头,眼镜片后的双眸在昏暗中深不见底:“他大概要在里面待上几年,好好解构一下《刑法》了。”
梁霜听着这些冷酷的清算结果,心里没有一丝波澜。这就是都市顶层生态的法则,成王败寇,那些自以为是的底层捞女和文艺青年,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是被明码标价的。
“所以,马总下周一的面试还要继续。”梁霜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大老板要求我,两个月内必须再给他物色一个盛晚晚平替版。要求更听话、背景更干净、最好连前男友的数量都不能超过一个。程总,你那份合规协议下周一记得带过来,我们要重新评估风险敞口了。”
“梁小姐,”程亦安突然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往她的方向倾斜。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茄与雪松木交织的气息瞬间侵入了梁霜的呼吸安全区,“今晚不谈工作,也不谈马崇恒。我们现在需要解决的,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资产合规问题。”
梁霜的脊背微微挺直,属于职业猎头的防御机制瞬间拉满。她转过脸,和程亦安在极近的距离下对视:
“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黑天鹅已经击落,佣金各自落袋,我们现在是两家最完美的合作机构。”
“不,我们现在是相互保证毁灭的命运共同体。”
程亦安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度理智、却又充满了侵略性的弧度:
“你手里有我违规启动反洗钱隔离脚本、私自冻结海外账户的录音和证据;而我手里,也有你非法获取盛晚晚云端日记和**数据的完整链路。
梁霜,在风险管理的逻辑里,当两个人手里都握着能把对方彻底清退出行业的底牌时,最安全的做法不是保持距离,而是……建立一条更深层的、不可撤销的信任契约。”
酒吧里的冷爵士乐刚好走到一个悠长的萨克斯尾音,周围的一切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退去,只剩下两个高智商的精致利己主义者,在霓虹和酒精的掩护下,进行着一场关于两颗心是否要“对赌”的精密算计。
梁霜看着程亦安那张近在咫尺、无懈可击的脸。她能闻到他呼吸里属于威士忌的微熏,也能看到他眼镜片后那一抹平日里绝对不会在客户面前流露出的、甚至有些偏执的占有欲。
现代都市男女的恋爱,通常从一句浪漫的废话开始。
但他们两个人的拉扯,却在一张充满威胁与利益的“相互保证毁灭协议”里,达到了性张力的顶峰。
“程总,”梁霜伸出修长、涂着血红色指甲油的指尖,轻轻抵在程亦安真丝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微微发力,将他推回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社交距离,“私行最擅长的是资产隔离,婚姻猎头最擅长的是价值重组。你想和我建立‘不可撤销契约’,总得先让我看看,你这只股的市盈率,值不值得我承担这么大的风险敞口。”
程亦安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恼怒,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在棋逢对手时才会有的、通透的愉悦。
“市盈率需要长期观察,梁小姐。”程亦安端起酒杯,将杯子里剩下的液体一饮而尽,“不过我可以保证的是,我这只股的波动率极低,而且……永远不会对你开启止损机制。”
他站起身,将一张黑金色的私人签单卡卡在了梁霜的酒杯下,随后倒退了一步,重新隐入到了酒吧那层琥珀色的暗影之中。
“今晚的酒我请。周一早上九点,顺和集团三十楼会议室,我带着新修订的婚前协议等你。梁霜,别迟到,我不喜欢给没有时间观念的资产浪费时间。”
暗门缓缓关上。
梁霜坐在原处,看着杯子下那张印着“Cheng Yi'an”花体英文字母的黑金卡片,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唇角残留的苦涩酒液。
她知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那座用理智和恐婚构筑了二十九年的精神防火墙,将要面临这个男人最猛烈、最精密、也最不计成本的恶意收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