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六点三十分,浦东国际机场T2航站楼。
清晨的机场被一层浓重的灰蓝色雾气笼罩,落地窗外还挂着昨夜暴雨残留的碎雨滴。出发大厅里灯光惨白,零星的旅客拖着行李箱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滑行,发出空旷而单调的声响。
梁霜坐在离头等舱值机柜台不远处的星巴克里。她脱掉了昨天那身凌厉的Celine西装,换上了一套看似随意、实则价格也并不便宜的Lululemon深灰色卫衣,外面套了一件廓形的巴黎世家黑色风衣,戴着巨大的墨镜。
这套行头让她看起来像个极力躲避狗仔的二线明星,完美地掩盖了她整夜未眠的憔悴与黑眼圈。
“霜姐,查到了。”助理小丁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死死抓着iPad,声音压得极低,“陆鸣,二十八岁,购买的是早上八点十五分飞往伦敦希思罗的维珍航空VS251班机。头等舱,半小时前已经完成了线上值机,目前还没有过安检。”
大屏幕上随即跳出了陆鸣的资料。照片上的男人留着略带艺术气息的微卷中长发,五官清俊,穿着一件剪裁松散的日系设计师品牌衬衫,眼神里带着一种刻意游离于物质世界之外的清高。
“艺术策展人。”梁霜冷冷地看着照片,将杯子里最后一点冰美式咽了下去,任由那股冰冷而酸涩的苦味在舌尖炸开,“嘴上全是存在主义和解构主义,手底下动的全是千万英镑的现金流。现在的年轻人,连吃软饭都要披一件行为艺术的外衣。”
“霜姐,我们一会儿直接上去拦人吗?这里是机场,闹大了会不会引来机场公安?”小丁有些紧张,手指在iPad边缘无意识地抓挠。
“闹?为什么要闹?”梁霜站起身,将风衣的腰带利落地束紧,勾勒出没有一丝赘肉的纤细线条,“成年人的围猎,从来不需要大吼大叫。小丁,拿好相机,一会儿在旁边做记录。记住,在高端局里,最致命的武器从来不是暴力,而是信息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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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陆家嘴,外滩十一号私行总部核心机房。
这里的空气里充斥着服务器高速运转时的低鸣,以及中央空调冰冷而机械的微风。
程亦安站在幽蓝色的显示屏前,身上的衬衫已经有些发皱,但他依然扣紧了最上面的那颗纽扣。在他面前的六块分屏上,无数绿色的数据流正像瀑布一样飞速下滑。那是顺和集团在海外英属维尔京群岛(BVI)设立的三层离岸信托账户的实时监控。
“程总,对方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
高级运营经理小周敲击着键盘,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伦敦那边现在是深夜,但对方利用了一个开曼群岛信托法里的‘受益人变更合规豁免’漏洞。就在十分钟前,这笔两千万英镑的做空头寸已经完成了前置清算,正在等待下周一伦敦外汇市场开盘后的第一笔交付。”
“清算接口是谁授权的?”程亦安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色清算代码,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是……是亚太区前高级合规经理高明留下的老底层代码。他虽然离职两年了,但他太熟悉我们的系统了,这个空壳公司的授信主体,挂靠在顺和集团副董事长马崇信的海外子公司名下。”小周咽了口唾沫,不敢看程亦安的脸色。
马崇信,马崇恒的亲弟弟。
这场金融狙击,果然是一场里应外合的门阀内讧。
“程总,如果我们在没有董事会和合规部双重正式授权的情况下,强行切断这个清算接口……”小周的声音在发抖,“这属于严重的违规操作。一旦被金管局查出来,不光您的私人银行家执照会被吊销,我们整个团队都得面临内幕交易的指控。”
程亦安没有立刻说话。他修长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他在私行系统里待了九年,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合规”这两个字的分量,那是一座保护他的防火墙,也是一条死死勒住他脖子的绞刑绳。
如果他现在放手,下周一马总的资产爆雷,他会被顺和集团作为替罪羊推出去,职业生涯同样完蛋。
横竖都是死。
这就是大城市里最残酷的博弈——当你以为自己坐在金字塔尖指挥若定的时候,时代的一粒灰掉下来,就能把你和你的体面一起砸成粉末。
程亦安闭了上眼,脑海里突然闪过昨夜在暴雨的高架桥下,梁霜用那支血红色的口红在唇上狠狠抹过时的决绝眼神。
那个女人连自己奋斗了八年才得来的名利场入场券都敢赌上去。
他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要死守着这份虚伪的合规合同坐以待毙?
“小周,”程亦安睁开眼,眼镜片后的双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启动反洗钱(AML)紧急一级响应脚本。”
小周敲击键盘的手猛地僵住了:“程总?!马崇信的海外子公司是我们的顶级VIP,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指控他们涉嫌反洗钱洗钱,我们会面临巨额索赔的!”
“谁说我要指控马崇信了?”
程亦安俯下身,双手撑在控制台上,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要指控的是那个接收这笔做空头寸的伦敦空壳账户。那个账户的底层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Lu Ming的中国籍策展人。一个没有固定收入的艺术家,账户里突然多出了两千万英镑的做空杠杆,这符合最典型的‘洗钱及协助海外资产非法转移’特征。
利用反洗钱法第三十四条,私行有权在无需主账户授权的情况下,对嫌疑接收账户进行四十八小时的‘合规性临时冻结’。
下周一开盘前,我要让伦敦的那两千万英镑,变成一堆只能看不能动的死数字。”
小周看着程亦安那张面无表情的侧脸,后背一阵发凉。
这就是顶级私人银行家的手段。他们不用刀,不用枪,他们只需要在复杂的法律条文里找到一个不起眼的逗号,就能把一个人在海外的所有资产瞬间放血。
“明白,清算拦截脚本……开始注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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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四十五分,浦东机场T2航站楼,头等舱安检通道外。
陆鸣身上背着一个极简主义的BV帆布包,手里拿着登机牌,正准备步入安检闸机。他的脚步很轻快,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即将逃离这尊水泥丛林的轻松。
只要过了这道安检,飞过九千公里,那笔两千万英镑的“咨询费”就会落入他在伦敦设立的艺术基金会账户里。到时候,什么顺和地产,什么马崇恒,都不过是他用来完成这件“行为艺术”的垫脚石。
“陆先生,飞伦敦的头等舱有专属的贵宾休息室,您不用这么着急进去受罪。”
一声清冷、优雅、带着一丝江南女子特有软糯却又毫无温度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陆鸣背后响起。
陆鸣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转过头,看到一个身穿黑色长风衣、戴着墨镜的女人正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两米处。虽然对方戴着墨镜,但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属于写字楼高层的压迫感,还是让他一瞬间就认出了对方。
“臻爱智选”的合伙人,梁霜。
“梁小姐?”陆鸣迅速收起眼底的慌乱,勾出一个教科书式的、带着艺术家痞气的微笑,“真巧,你也是今天的航班去欧洲看展吗?”
梁霜摘下墨镜,那双黑眸里没有一丝笑意,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手术刀。
“陆鸣,二十八岁,毕业于国美,在巴黎混了三年,回国后办了两次连房租都付不起的先锋艺术展。”梁霜不紧不慢地走上前,高跟鞋的声音在安检口前的警戒线内显得人格外刺耳:
“今年年初,你通过你父亲在苏南的实业关系,拿到了顺和集团二把手马崇信的引荐信,成了顺和海外艺术品采购的独立顾问。与此同时,你教唆你的前女友盛晚晚,利用‘臻爱智选’的最高端相亲通道,定向勾引马崇恒。陆鸣,为了这幅长达半年的‘豪门狙击图卷’,你费了不少心思想必连晚晚身上的高定香水品牌,都是你亲自去挑的吧?”
安检口的值机人员和旁边的旅客纷纷侧目。
陆鸣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死死攥着登机牌:“梁小姐,你在说什么?我和盛晚晚早就分手了,我听不懂你的商业黑话。请你让开,我要误机了。”
“你误不了机,因为你的前男友、前女友,还有你那位在顺和集团当副董事长的‘大金主’,很快就要在同一个地方团聚了。”
梁霜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划开一个界面,直接怼到了陆鸣的眼前。
屏幕上,是一页被高亮标注出来的电子日记截图。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盛晚晚用充满闺蜜私密语气的文字,记录下来的“如何根据陆鸣给的私行代码,在深夜马总熟睡时,偷偷复制他的离岸账户主密钥”。
“盛晚晚有写电子日记并同步到iCloud的习惯,陆鸣,你作为艺术家,大概忘了现在的云端数据有多同步了。”梁霜凑近他,声音轻得像是一缕拂过脖颈的冷风:
“半个小时前,我已经把这份日记的完整加密包,以及你和马崇信在伦敦那家空壳公司的往来账目,全部打包发给了顺和集团的董事会法务部,以及上海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总队。
陆鸣,你以为你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在真正的资本眼里,你和盛晚晚,不过是两个被推到最前线、连防弹衣都没有穿的炮灰。马崇信如果真的想救你,怎么会连伦敦账户的底层授信都用你本人的名字去注册?”
陆鸣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太懂那份日记的威力了,那是能把他们所有人送进大牢的铁证。
“不……这不可能,马崇信答应过我,只要事情成了,那笔钱会立刻洗白……”陆鸣的精神防御在这一秒彻底崩溃,他下意识地想要抢夺梁霜的手机。
就在此时,梁霜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梁霜知道,那是程亦安的私密加密线。
梁霜当着陆鸣的面接通了电话,并按下了免提键。
“梁霜,我这边搞定了。”
程亦安那富有磁性、却冷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通过扬声器在浦东机场的安检口清晰地放了出来:
“伦敦清算接口已被我以‘反洗钱一级响应’的名义,进行四十八小时合规性临时隔离。
陆鸣先生在伦敦艺术基金会名下的那个账户,现在里面的净值是零。在下周一清算结束前,他连一英镑的汇率差额都提不出来。
另外,顺和集团马崇恒董事长已经带人查封了马崇信在陆家嘴的办公室。梁小姐,你可以通知机场的边检人员,把我们这位涉嫌巨额非法资产转移的艺术家留下来协助调查了。”
电话挂断。
陆鸣手里的登机牌“轻飘飘”地掉在了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属于幻觉破灭的声响。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软绵绵地瘫倒在了安检口的防护栏上。
梁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重新戴上了那副巨大的墨镜。
“陆先生,艺术和爱,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溢价最高的两样东西。”梁霜转过身,对旁边已经注意很久的机场执勤特警打了个手势,声音在墨镜后显得冷艳而残忍:
“可惜,你把这两样东西,都卖错给了不该买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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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点整。
浦东机场大厅外的吸烟区。暴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带着泥土和尾气的潮湿味道。
梁霜靠在不锈钢吸烟柱旁,整个人有些虚脱。小丁已经带着被警方带走协助调查的陆鸣资料先回公司处理善后了,此时的吸烟区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Panamera无声地滑行到了吸烟区外的路沿石旁。
车门打开,程亦安迈着长腿走了下来。他依然没有穿外套,衬衫的袖口挽到了前臂,手里拿着两杯刚从机场汽车餐厅买来的热拿铁。
他走到梁霜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其中一杯热咖啡递到了她那只微微有些发抖的手里。
两杯滚烫的咖啡在冰冷的空气里冒着白色的热气。
“程总,私行的一级响应脚本,用得挺熟练啊。”梁霜喝了一口咖啡,热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终于让她的身体恢复了一丝暖意。她斜了程亦安一眼,眼神里带着两只刺猬在绝境逢生后特有的、惺惺相惜的调侃。
“彼此彼此,梁小姐的‘非合规数据提取’,也让我的法务团队叹为观止。”程亦安看着窗外已经开始放晴的天空,眼镜片后的双眸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真正松弛的笑意:
“四十八小时还没到,黑天鹅就被我们两个给生吞了。马总刚才在微信里说了,下周一的会议继续。盛晚晚出局,但他要求你们臻爱智选在两个月内,帮他安排下一位新娘。
并且,由于我们这次的‘卓越风控表现’,顺和集团未来十年的家族办公室信托管理权,全部打包续签给我们私行。”
梁霜听着那些代表着千万级佣金和行业神话的数字,却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程总,经此一役,你还觉得婚姻只是高风险的商业对赌吗?”梁霜转过头,看着他那张精致、世故却聪明绝顶的侧脸。
程亦安喝咖啡的动作顿了顿。他微微低下头,看着梁霜那双因为过度疲惫而显得有些空洞、却依然清亮如星辰的黑眸。
“依然是。”程亦安的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机场背景音里却无比清晰:
“但我现在觉得,如果在对赌的桌子对面坐着的是像梁小姐这样,能随时帮我把黑天鹅当场击落的合伙人……
那么这场对赌的风险评级,或许可以从‘极高风险’,调低到‘值得一试’。”
梁霜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远方逐渐冲破云层的那一抹日光。
空气里依然满是城市的喧嚣与虚浮,但这两个平日里精致到头发丝、对世界充满防御的现代人,在这一刻,靠在冰冷的吸烟柱旁,第一次从彼此身上,闻到了一种属于“同类”的、劫后余生的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