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在刹那间被抽成了真空,压抑得让人耳鸣。

窗外,北外滩的暴雨终于砸了下来,密密麻麻地敲击着巨大的落地玻璃,发出令人烦躁的闷响。

马崇恒死死盯着办公桌对面的两个人。那双在商海里浸淫了三十年的眼睛里,此刻褪去了富豪惯有的宽厚伪装,只剩下野兽被逼入绝境时的凶狠与暴戾。

梁霜交叠在膝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作为婚姻猎头,她见过无数豪门怨偶在离婚时撕破脸的丑态,但像眼前这样,在新婚前夜直接演变成千万英镑级别金融狙击战的,还是头一遭。

盛晚晚在做空顺和地产的海外资产。

而且,用的是程亦安所在私行内部的合规漏洞。

这两句话像两把重锤,同时砸在了梁霜和程亦安的职业命脉上。

“马总,”程亦安最先冷静下来,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身旁脸色发白的法务,而是啪地一声合上了手里的万宝龙签字笔,声音沉稳得像是在处理一桩例行的资产重组,“顺和在伦敦的那处商业地产,走的是BVI(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离岸架构,底层受益人做了三层信托隔离。盛晚晚如果能精准找到合规漏洞进行做空,背后绝对有一个极其熟悉我们私行高净值客户系统、且精通海外税法的顶尖团队在操作。”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刮过梁霜:“这绝不是一个二十四岁的艺术系硕士能独立完成的。除非,有人在递刀子。”

“程总,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梁霜在极度的震惊后,强行逼着自己找回了“爱情精算师”的冷静。她迎上程亦安充满审视的目光,冷笑了一声:

“我们‘臻爱智选’做的是高端婚配,抽的是马总顺利完婚后的年终佣金。如果马总的资产暴雷,我们的六位数咨询费和行业声誉全得打水漂。

要说递刀子,谁能比得上你们私行内部的人?那套离岸架构是你们团队一手设计的,盛晚晚能拿到合规漏洞,难道不是你们内部风控出了内鬼,或者系统在裸奔?”

“够了!”

马崇恒猛地一拍桌子,将两人的互相推诿粗暴地打断。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两手撑在窗台上,肥胖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我花几百万雇你们来,不是听你们在我的会议室里抓内鬼的。”马崇恒转过身,声音阴鸷得像一条毒蛇,“伦敦的项目是顺和今年海外融资的桥头堡,董事会下周二就要听汇报。如果因为这个女人的做空导致项目评级下滑,顺和的股价至少要跌掉五个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直勾勾地指向梁霜和程亦安:

“四十八小时。我只给你们四十八小时。

梁小姐,你去把你那个‘高定新娘’背后的所有社会关系给我翻个底朝天;程总,你亲自去查你们私行的海外清算接口,把那个帮她做空的操作账户给我锁死。

如果下周一之前,这只黑天鹅没有被解决……”马崇恒顿了顿,嘴角的肉痉挛般地抽动了一下,“梁霜,我会让你的‘臻爱智选’在整个华东圈子里变成‘诈骗团伙’的代名词;程亦安,你也可以准备好你的律师团队,顺和的法务会以泄露商业机密罪,把你们私行告到金管局去。

现在,都给我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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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顺和集团总部的地下车库里,空气阴冷而潮湿。

梁霜踩着八公分的高跟鞋,每走一步,空旷的车库里就回荡着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她平日里挺拔得像一尊雕塑的肩膀,此刻隐隐有些垮了下去。

连续五个小时的高强度精神对抗,加上脚底传来的尖锐刺痛,让这位在安福路茶室里呼风唤雨的“爱情精算师”,第一次感到了大城市对她的恶意。

这不仅是一场职业危机,这是一场能把她彻底清退出上海名利场的毁灭性海啸。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Panamera带着低沉的轰鸣声,缓缓滑行到了她的身边。

车窗降下,程亦安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原本一丝不苟的三件套西装此刻已经脱掉了外套,白衬衫的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领带略微歪斜地挂在脖子上,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锁骨。

“梁小姐,”程亦安转过头,眼镜片后的双眸在昏暗的车库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这个点,在高架桥上你大概率打不到滴滴。如果我们不想在四十七个小时后一起去坐牢,建议你上车。”

梁霜站在原地,看着车内那个平日里刻薄、精明、将“风险厌恶”写进骨子里的男人。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没有像往常那样端着中产精英的架子推辞,而是极其利落地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雪茄余温和檀香的味道。车载音响里正放着一首极其低沉、压抑的深夜爵士乐。

保时捷驶出地下车库,一头撞进了上海深夜连绵不绝的暴雨中。雨刷器在高频地摆动,将车窗外陆家嘴那些高耸入云的霓虹灯光撕扯成无数斑驳的血红色碎片。

程亦安开着车,鬼使神差地没有把梁霜送回她那套精装公寓,而是把车停在了一条深夜空无一人的高架桥下。

桥上方是呼啸而过的重型卡车,桥下方是雨水汇聚成的洪流。这里肮脏、潮湿、充满了都市背面特有的粗粝感,与他们平日里出入的顶奢场所格格不入。

程亦安熄了火,松了松领带,从中央扶手箱里拿出一盒湿纸巾,递了过去。

梁霜愣了一下,接过湿纸巾,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一根根擦拭着自己因为焦虑而渗出冷汗的手指。

“程总,现在没有外人了。”梁霜转过头,靠在真皮座椅上,自嘲地挑了下眉,“你觉得,盛晚晚背后的人是谁?”

程亦安摇下了一点车窗,任由冰冷的雨水飞溅进来,打湿了他的衬衫袖口。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燃,火光在黑暗的车厢里一闪而过,照亮了他眼底浓重得化不开的疲惫。

“在私行的风控大盘里,盛晚晚只是个‘白手套’。”程亦安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有些沙哑,“她能拿到我们海外清算接口的漏洞,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我们私行内部有高管在帮她做离岸对冲;第二……那个教她做空的人,曾经在我的团队里待过。”

梁霜擦手的动作顿住了,黑眸在镜片后骤然一缩:“前员工?或者说……你的宿敌?”

“算是吧。一个两年前因为违规操作被我亲手开除、亲手送进金融黑名单的前高级经理。如果盛晚晚背后的策展人前男友就是他,那这一切就不是恶意收购,而是冲着我来的复仇。”程亦安偏过头,看着梁霜,嘴角带着一抹自嘲的笑:

“梁小姐,看来这次是我连累了你。你精挑细选的高定新娘,成了别人用来炸我金库的黄饼。”

梁霜靠在椅背上,看着高架桥下不断滴落的雨水,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容里没有了白天的精致和体面,反而带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自暴自弃。

“程总,别把自己想得太伟大。”梁霜转过头,眼神清冷而锐利,“盛晚晚的背景调查是我亲自带人做的。她父亲的苏南实业工厂确实面临破产,她急需一笔天文数字的资金去填那个窟窿。

两千万英镑,足够救她父亲的命,也足够她和那个策展人在巴黎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所以,就算没有人递刀子,她自己也会去名利场里找一把枪。我们两个,不过是刚好撞在枪口上的倒霉蛋。”

程亦安摇着威士忌冰球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起来,车里并没有酒,那只是他由于职业习惯而产生的幻觉。

他看着身旁的女人。她身上的Celine西装已经有些皱了,精致的妆容在深夜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一只在暴风雨里被淋透了、却依然弓着背准备随时咬人的野猫。

“梁小姐,大城市里的爱情很多时候是资产重组。那大城市里的结盟呢?”程亦安掐灭了指尖的烟头,身体微微前倾,将两人之间的空气压迫到了极点,“你现在手里还有多少关于盛晚晚的底牌?别拿白天的PPT糊弄我,我要看‘非合规’的部分。”

梁霜摘下金丝边眼镜,从包里拿出一支口红,对着后视镜极其熟练、甚至带有一丝狠劲地在自己苍白的唇上抹了一道血红。

“我手里的底牌,足够把盛晚晚从那个圣洁的艺术画室里拉进地狱。”梁霜转过头,借着口红带来的血色,眼神里浮现出一种病态的精明,“盛晚晚在巴黎有一本私人日记,电子版的,通过我们机构的特殊渠道‘顺’了过来。里面详细记录了她怎么在那个策展人的指导下,一步步勾引马总、研究马总的作息、甚至包括马总那张私人信用卡的卡号。”

“不够。”程亦安冷酷地打断她,“这只能证明她是个捞女,动摇不了她在伦敦的做空账户。在法律和资本面前,道德瑕疵是最不值钱的废纸。”

“如果再加上一条呢?”

梁霜逼近他,两人的呼吸在狭小的车厢里交织在一起,带着一种成年人特有的、充满利益与算计的性张力:

“盛晚晚在日记里提到,那个策展人前男友,下周一早上,会以‘顺和集团海外艺术品采购顾问’的身份,亲自飞到伦敦去签署那处房产的资产清算协议。而帮他开具这份顾问证明的……是顺和地产内部的二把手,马总的亲弟弟。

程总,这根本不是什么针对你的复仇,这是一场顺和集团内部的‘豪门弑兄’。你和我的机构,只是他们用来掩人耳目的防火墙。”

程亦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死死盯着梁霜,镜片后的黑眸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个婚姻猎头,竟然在背景调查里,顺藤摸瓜地查到了地产巨头内部的夺权阴谋。这个女人面具下的狠辣与精明,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程总,现在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梁霜退回自己的座位,将眼镜重新戴上,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疏离与得体,“你用你们私行的技术手段去锁死海外账户的流动性,我带人去机场截住那个策展人。

四十八小时后,我们要么在马总的会议室里把这层黑天鹅的皮当场扒下来,重新拿回我们的佣金和身价;要么……就一起去提篮桥监狱里,探讨一下《信托法》和《刑法》的交汇适用性。”

高架桥下,重型卡车呼啸而过,震得整辆保时捷Panamera都在微微颤抖。

程亦安看着前方被暴雨模糊的视线,缓缓松开刹车,踩下了油门。

“梁小姐,”他转动方向盘,声音在爵士乐的尾音里显得低沉而性感,“我这辈子最讨厌风险。但不得不承认,你刚才设计的这份‘非合规防御协议’……是我今年看过的,最精彩的PPT。”

保时捷如同一头黑色的猎豹,瞬间撕裂了雨幕,朝着陆家嘴那座还未睡去的金融怪兽,狂飙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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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险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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