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顺和集团总部位于北外滩的地标建筑顶层。

长达五米的黑胡桃木会议桌横亘在会议室中央,桌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倒映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与波涛翻滚的黄浦江。这长桌天然地形成了一道楚河汉界,将两拨人马划分得泾渭分明。

左侧,是以梁霜为首的“臻爱智选”婚姻猎头团队。梁霜今天换了一身极为克制的灰色高定西装,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露出一张巴掌大、却冷淡得没有一丝情绪起伏的脸。她面前放着最新款的 iPad Pro,屏幕上是长达一百多页的《顺和集团马崇恒先生第二次婚姻候选人综合分析白皮书》。

右侧,则是以程亦安为首的外资私行财富管理团队。四个身穿深色三件套西装的男人一字排开,面无表情地调试着电脑,散发着一种只有红圈法务和顶级金融圈才有的、严丝合缝的压迫感。

程亦安坐在最中央。他微微靠着椅背,右手修长的指尖正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支万宝龙大班系列签字笔。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黑胡桃木的长桌,好整以暇地落在了梁霜身上。

这尊在照片上看起来像是个“高配捞女包装师”的女人,真人倒是比照片上更锐利一些。尤其是她手腕上那只中古摩凡陀,表盘上只有一个孤独的金色圆点,干净得像她的眼神——里面写满了对名利场的熟稔,以及对男人的不信任。

“马总有紧急的董事会,还要十分钟才到。”程亦安率先打破了会议室里沉闷的死寂。他的语速很慢,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欲,“梁小姐,在马总来之前,我想我们可以先开诚布公地对一下底牌。毕竟,我们私行的时间,是以小时为单位计费的。”

梁霜微微一笑,眼镜片后的黑眸闪过一丝凉意。

“程总贵人多忘事,大概忘了,我们‘臻爱智选’的咨询费也是按年终包干提成的。”梁霜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一划,将一份简要大纲投射到了会议室中央的巨幅激光大屏幕上,“既然程总想高效,那我们就直奔主题。这是我们为马总甄选出的前三位新娘候选人。目前马总意向度最高的是这位,二十四岁的法国海归艺术硕士,盛晚晚小姐。”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年轻女孩的照片。长相是典型的江浙沪富家女风格,皮肤白皙,眼神里带着一种未经社会毒打的清纯与天真,穿着一身香奈儿早春款,在一间充满阳光的画室里笑得不染纤尘。

“盛小姐的父亲是苏南地区有名的实业家,家庭背景干净,没有不良负债。最重要的是,盛小姐性格温顺,自小接受精英教育,无论是作为顺和集团未来的女主人出席社交场合,还是作为马总下一代继承人的母亲,她的综合指标都是顶配。”

梁霜的声音清脆利落,像是在推介一件完美的纳斯达克上市公司资产。

程亦安连看都没看大屏幕一眼。他直接从下属手里拿过一叠厚厚的、带有保密水印的文件,“啪”地一声轻响,扔在了会议桌正中央。

“盛晚晚小姐的简历确实很漂亮,梁小姐的包装团队也功不可没。”程亦安身体前倾,双手交叉置于桌上,眼神里浮现出私行总监特有的刻薄与审视。

“不过,我们团队在做合规审查时,发现了一些梁小姐‘不小心’忽略掉的细节。

第一,盛小姐名下的三家艺术工作室,注册资金全部来自她父亲的公司。而她父亲的实业工厂,因为近两年环保清退和海外订单缩水,目前的现金流已经连续三个季度为负,银行负债率高达140%。

第二,盛小姐在巴黎留学期间,曾有一段长达三年的同居史。对方是一名没有固定收入的独立策展人。直到今年年初,这位策展人的银行账户里还定期收到来自盛小姐的跨国汇款。

梁小姐,这就是你所谓的‘背景干净、温顺懂事’?在私行的风险控制逻辑里,这不叫顶级新娘,这叫‘高风险的家族债务接盘侠’,附带一个随时可能出来敲诈勒索的定时炸弹。”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梁霜身后的助理小丁急得脸色发白,手心全是汗。

程亦安抛出来的每一个数据,都精准地刺中了女方家庭最隐秘的痛处。这些私行的人,简直是一群长着精英面孔的嗜血秃鹫,他们不用刀子,只用数据和信托法,就能把一个姑娘身上所有伪装出来的光环剥离得干干净净。

但梁霜没有慌。她甚至连嘴角的微笑都没有变过一分。她端起顺和集团准备的依云矿泉水,优雅地喝了一口,然后迎上了程亦安那充满压迫性的目光。

“程总真不愧是止损机器,查起人家的**来,比私家侦探还要专业。”梁霜放下水瓶,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不过,程总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马总今年五十二岁了。一个离过婚、身上背着八个亿离婚清算历史、且高度面临中年健康危机的地产公司老总,他想在婚姻市场上置换一个二十四岁、名校毕业、基因优良且能为他提供顶级情绪价值的年轻妻子,你觉得他不需要支付溢价吗?”

梁霜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同样微微前倾,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了一种近乎危险的界限。

“盛小姐的家庭确实面临转型期,但这恰恰是她愿意接受马总的前提。如果她家里真的如日中天,现金流充沛到能买下半个外滩,她为什么要嫁给一个年纪能当她父亲、每天晚上要吃三种降压药的男人?

婚姻本质上是一次资源和风险的等价重组。女方交付了她最不可逆的青春、生育价值以及社会名誉,作为对冲,马总就必须注入相应的底层资产作为担保。程总你设计的那份婚前财产公证,要求女方婚后五年内拿不到顺和地产哪怕万分之一的股票,甚至连生了孩子也只能拿微薄的固定信托。

你这不是在帮马总娶妻,你这是在招募一个随时可以无薪开除的女性高管。程总,算盘打得太响,容易把客户的姻缘直接砸流产。要是马总今年因为这份刻薄的协议继续单着,顺和集团因为董事长家庭不稳定而动荡的股价,你们私行赔得起吗?”

“你——”程亦安身后的一个高级法务忍不住想要站起来反驳。

程亦安抬了下手,制止了下属。他看着梁霜,眼镜片后的双眸微微眯起。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她没有像普通相亲红娘那样用“真爱、缘分、陪伴”这种虚无缥缈的词来升华主题,而是直接站在资本和风险的角度,把女方的身体和青春当成了一种高风险高回报的金融衍生品,来逼迫私行让步。

“梁小姐的口才很好,把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程亦安冷笑,正准备用《信托法》第三十七条的隔离条款给梁霜致命一击。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黑胡桃木大门突然被推开了。

顺和集团的掌门人马崇恒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五十二岁,保养得还算得当,但眼袋很深,眼神里带着长年在商海沉浮的精明与疲惫。此刻,他的脸色极其难看,甚至连西装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位置都没有察觉。

“马总。”

“马总。”

梁霜和程亦安同时站起身,收起刚才的剑拔弩张,换上了最无懈可击的职业姿态。

马崇恒没有像往常那样和他们寒暄,而是重重地坐到主位上,把手机猛地砸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你们两个,今晚都别走了。”马崇恒的声音低沉而压抑,里面蕴含着极大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刚才我接到海外信托风控团队的紧急电话。盛晚晚……那个前天晚上还在电话里哭着说爱我、愿意为我洗手作羹汤的姑娘,半个小时前,私底下通过一家离岸空壳公司,正准备强行做空我在伦敦的一处价值两千万英镑的商业地产项目。”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梁霜的瞳孔骤然缩紧,脑子里仿佛有一根弦瞬间崩断。助理小丁更是吓得连呼吸都停滞了。做空大客户的资产?盛晚晚一个二十四岁的艺术生,怎么可能有这种能量和胆量?

程亦安的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凝重。他霍然转头看向梁霜,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怀疑与质问。

马崇恒抬起头,那双苍老却毒辣的眼睛在梁霜和程亦安脸上缓缓扫过,咬着牙说道:

“更糟糕的是,私行风控团队查到,帮盛晚晚做这套资产做空架构的海外高级顾问……用的恰恰是你们外资私行内部最核心的合规漏洞。

梁小姐,程总。我现在严重怀疑,我不仅被一个二十四岁的捞女给套路了,而且你们两家机构里,有人在吃双头钱,联手在婚前给我做局,准备做空我的大盘。”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外滩阴沉的夜空,闷雷滚滚而来。

长达五米的黑胡桃木桌两端,梁霜和程亦安的目光再次在空中撞击在一起。原以为只是一场关于“装腔与防守”的婚姻谈判,在这一秒,彻底变成了一场将把他们所有人都拖入地狱的黑天鹅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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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险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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