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五年,初冬。
眼看南北战事将起,一时间人心浮动。凤兮也失去了一直以来的从容,她并不担心与北靖开战,她担心的是阿虬的去向和安危。也就在这个时候,北靖王的回复却到得很及时。原来全是误会,并且北靖丝毫未改与南朝和睦相处的初衷,见边境多事,北靖王立刻请求亲赴南都,当面向南朝君臣解释,并严惩首恶,边境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北靖王的要求合情合理,没有丝毫的理由拒绝,然而只有一件事令南朝君臣头疼,就是万一北靖王到了南都,他们从哪里寻一个天枢帝来接见贵客?如今只求天枢帝能够懂些事,自己回来了。思量再三,凤兮只得同意了丰隆和阿圆的建议,将北靖王夫妇将要来朝的消息广而告之,这样即使这段时间找不到天枢帝,他自己也能够听到这个消息,其中的厉害不言自明。
在忐忑中等待着,幸好北靖王夫妇的行程并没有预想中那样迅速,原因很快凤兮也就知道了,原来是明珠又怀了身孕,所以路上不能够太过颠簸。于是直到冬至前后,才到达边境。丰隆作为特使,亲自前去迎接,一路上又不断举行盛大的欢迎宴会,只为了延宕北靖使团的行程。
幸好在北靖使团到达南都的前三天,下落不明的天枢帝竟自己带着随从回到了太极宫。他风尘仆仆来见凤兮,凤兮一腔愤怒,在看见儿子的那一瞬间,便烟消云散,只剩下了欢喜。阿虬出去游历了两个月,看着黑瘦了一些,却是精神饱满,兴致勃勃地给凤兮讲了自己在外的见闻。
原来他果然联合皇甫瑾布了一个**阵,表面上是去岭南与皇甫瑾会合,其实是北上游玩儿,正赶上了边民作乱,他还微服化妆成兵士,参与了械斗。
“我杀了五个北人。”他伸出手掌,笑眯眯地告诉凤兮。凤兮和阿圆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国之君竟贸然加入一场毫无头绪的动乱,传出去简直是匪夷所思。然而天枢帝应该说的是实话,因为如果他只是在吹嘘的话,他完全可以说自己杀了五百个人,但是他只是实话实说,他亲自上阵,杀了五个人。
凤兮有些欲哭无泪,因为这种行为太危险了。可是她来不及教训阿虬“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更来不及因为他的胡作妄为而惩罚他,因为北靖王夫妇已经到了南都城外,就要来觐见天枢帝了。她只能将气撒在天枢帝的随从身上,所有随他出去乱跑的人,全部罢职,至于那个在岭南的皇甫瑾则流放到海南岛。凤兮大怒的样子,有些吓到了天枢帝,他没有为那些忠诚的随从求情,却为春羽说了话。他的说辞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一句话:“她怀孕了。”
这一句话就足够了,足以让凤兮宽宥春羽的一切罪过。只是本来阿衡还在为天枢帝平安归来而庆幸不已,听到这句话,脸色却变得狰狞了起来,她死死盯着躲在天枢帝身后的春羽,知道如果春羽生子,天枢帝必然会给她封妃,那么春羽就有资格自己抚养孩子,而她的皇后之位也就岌岌可危了。
然而因为北靖贵客已到都门,所有难以言说的愤恨与失望,也都只能掩盖起来,放到一边,让它慢慢发酵。在举行朝拜大典的前一天,阿圆摆开仪仗,亲自出都门来拜访自己的阿姊和姐夫,姊妹两人多年未见,如今重逢,自然亲近异常。
明珠只有二十三岁,正是青春盛年,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如今她又快要迎来自己的第三个孩子了。她告诉阿圆,自己希望这次是个女儿,阿圆便问自己那两个小侄儿可曾一起带来,明珠却笑着说自然是一齐带来给外祖母看看。说着两个小人儿便被唤来拜见姑母。
阿圆见那长子唤作阿玄的,虽然只有五岁,却身量高大,体格壮实,与那赫连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幼子名唤阿宣的,却只有三岁,显得文弱腼腆,与明珠小的时候肖似,都是最可爱的年龄,阿圆笑道,不知母后见了会爱到怎样呢。明珠抿着嘴一笑,并不搭言。
赫连锐坐在旁边,含笑看着这性格迥异的两姊妹闲话家常,他并不插言,只是冷眼打量阿圆,阿圆已经二十岁了,只是未曾嫁人,还是少女的打扮,与粉光脂艳的明珠坐在一起,按说应该是黯然失色,然而并不。她的容貌并不如明珠那样美丽,只是言谈间的从容与果断,却让赫连锐怦然心动。
想起当年初见时,这两姊妹便都有让人警动的地方,只是那个时候阿圆还是个女童,自然不如明珠那样耀人眼目,令他一见倾心。如今自是再甜美的爱情,就如同甜点一般,吃多了也会腻的。赫连锐察觉自己对于阿圆有了一种莫名的倾慕。
他早已经听说了天枢帝的荒唐轶事,也知道如今的南朝全在阿圆的掌握之中,一个女子竟有如此的心胸与手段,实在是令他刮目相看。只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他看看明珠,又看看阿圆,在心中暗暗权衡思量。
阿圆告辞走后,赫连锐与明珠夫妇俩坐在一起闲话,明珠便笑道:“我这个妹妹,最受父皇的喜爱,一度被封为皇太女,倘若父皇多活几年,恐怕如今南面而坐的就不是阿虬了。”赫连锐却没有笑,只是若有所思:“那么说来,你父皇死的早,倒也是一件幸事。”他说得意味深长,明珠不由得一愣,转念一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莞尔。
赫连锐心中暗暗评判,明珠的冰雪聪明,自不待言,然而若论与他并肩而立,共治天下……他心中自然会做出选择。赫连家的男子向来无情,如他父王赫连昊那般儿女情长,终究是妄送了性命,非大丈夫所为。
他这样想着,便叮嘱道:“说到底,如今的南朝还是太后的囊中之物,你明日入宫,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已不是南朝的长公主了,不可再如从前那样在母后面前任气使性。”明珠心中略感异样,但是她忽略掉了这小小的不适,笑道:“自然,如今的长公主是阿圆了。”
是了,赫连锐心中盘算着,又说道:“此次边境的冲突,本意是试探,看南朝自先皇薨逝后,天枢帝甚是荒唐,不理朝政,军备是否已经废弛,没有想到还是森然有序。哎,不得不低眉俯就,只是憋屈呀。”
明珠一笑,抓住他的手,安慰道:“也罢了,我那母后,最懂得算计谋划,阿虬虽然不理朝政,然而内有阿圆主理朝政,外有丰隆参赞军机,自然是收拾得铁桶一般。只是母后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想我父皇,经历了多少波折,才将大将军府裁撤,把军权收回手中,如今母后掌权,为了维护冯家的权势,竟重设大将军府。虽然丰隆年轻,如今甚是听话,以后难免成为阿虬的眼中钉、肉中刺,这皇室与冯家的新一轮较量又在酝酿了。”
”嗯,丰隆,是个难得的人才,当年若不是我坚持求娶你,或许如今你就是大将军夫人了。”明珠一哂:“那时父皇还在世,极厌冯家,自然不肯让我嫁给他,甚至不惜设局赐死了冯璋。我只是奇怪,当年母后与冯璋商议一定要将冯家与皇室血脉深度捆绑,可是母后却没有再将阿圆嫁给丰隆,反而任由他娶了个世家女子……”
听说阿圆曾经可能嫁给丰隆,赫连锐心中陡然不乐,冷冷说道:“也许她是觉得,一个臣子的夫人,没有一个长公主更有用吧。你这个妹妹,虽是女子,却胜过多少男儿。”明珠熟知赫连锐的性格,听他语气有变,心中警觉,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轻抚上自己的腹部,笑道:“明日还要进宫拜望母后,陛下先去勤政殿陛见,自是可以瞻仰一下年轻帝王的风采。”
赫连锐不屑地冷笑道:“若是先皇,尚存敬畏,对你那个皇弟闻名已久,顽童而已,靠着女人为他打理江山,有什么能为?”
当下也没有别的话,明珠毕竟有身孕,不胜劳乏,便早早安歇了。赫连锐却连夜与自己的谋士们商量对策,整合情报,直到凌晨。
第二日是黄道吉日,太极宫四门大开,以最高的礼遇接待了北靖王赫连锐。那赫连锐为表臣服,换上了南朝衣冠,驸马服饰,以示对天枢帝的尊重。天枢帝也礼节周到地接待了他,并在赫连锐为边境纷争致平民死亡事件而深表歉意时,大度地摆手宽宥了他,还大咧咧地说道:“双方都有错,一言不合,兵戎相见,倒也痛快。我还杀了五个呢。”他朝着赫连锐伸出了五个手指,吓得旁边的礼部尚书一头冷汗,连忙趁机递上国书,敬请两位国君签署,才将这闲话轻轻掩盖了,只是赫连锐素来心细,已经在心底留下了疑问。
大礼毕,天枢帝便邀请赫连锐同去甘露宫,欢迎的宴席摆在了太后宫里,这本不合规矩,只是因为北靖王妃也同时是南朝公主,因为如此安排便显得既亲近又妥帖了。赫连锐欣然赴宴,一路上对天枢帝百般逢迎,各种高帽送得令人应接不暇,天枢帝很是受用。只有陪侍的丰隆听着这两位各怀心思的君主虚情假意地舌剑唇枪,心中暗暗思量,看来新一代的南北争斗又拉开了帷幕,鹿死谁手,尚不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