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七四、盈盈秋水

天枢五年,立秋。

天枢帝十八岁的生日那天,晋封采女春羽为昭仪,九嫔之首,犹未足也,本来是要封为贵妃,只是太后发话,称如此越级晋封,且春羽并未生下一儿半女,容易引来朝臣的争议。天枢帝向来怕麻烦,于是才退了一步。其实封为昭仪,亦是于礼不合,然而春羽盛宠,没有人敢于违背天枢帝的意旨,只有阿衡背人处冷笑着对阿圆说道:“从前那锦成说得不错,陛下专好立贱,未能以德行取人。”

阿圆虽然也不赞同阿虬的做法,但是对于曾经的衡姐姐变得如此刻薄偏激,阿圆更加不赞同,故此默然无以对。她本是极为聪慧机敏之人,从前与阿虬的姐弟之情,并没有蒙蔽她的双眸,自然对眼下的情势看得很真切。

阿虬只是懒于处理朝政琐事,不愿意被日复一日的上朝批阅奏折所束缚住,但是这并不等同于他没有权欲,其实正好相反,阿虬的帝王心术极为深沉,任用自己处理朝政,是最为简洁而安稳的举措,比大权旁落到丞相或是大将军手中要好得多。毕竟自己身为公主,理政本是权宜之计,一旦有事,皇帝可以立时收回权柄,将自己指婚嫁出去,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体面解决,而不必动摇他自己的地位。

故此虽然阿圆已经二十岁了,依旧小姑未嫁,她自己已经决心终身不嫁了,而阿虬也仿佛从未想起此事一般,放心将朝政交给姐姐,自己只管逍遥岁月。

只是天枢帝渐渐玩儿得有些失控。若说只是呼朋引伴地带着侍从出城跑马涉猎,或是在宫里沉迷酒色,朝臣们虽然也有议论,究竟不算什么大事,有太后护持着,顶多是有些诤谏,置之不理也就是了。天枢帝却渐渐不满足,他不但出城去玩,还越跑越远,虽然不公开皇帝的仪仗,阵势也甚是唬人。

他将那个皇甫瑾由侍中晋升为执金吾,掌管禁军,又将曾经的几个世家子弟出身的侍读,封为虎贲校尉,前呼后拥地跑马,有时难免践踏农田,尤其是入秋之后,农人专等着收获,此时田地中往往有人看管,这一次天枢帝带着人夜里头围捕野猪时,就误入农田里,结果遭到守护田地的农人的围困,虽然有侍卫护持,未曾受伤,却也甚不体面,那些农人心疼自家的粮食被糟蹋,无论侍卫如何呼喝,就是不肯放人,就这样在野地里对峙着,农人们报了官,京兆尹带着衙役来捉拿,皇甫瑾眼看事情要闹大,生怕自己吃挂落,便假报了大将军府的名号。

京兆尹尚在狐疑,皇甫瑾已经来到面前,偷偷出示了执金吾的腰牌,谎说是奉大将军府的命令,出城办差,京兆尹这才没有动武,将信将疑地将这班人马围困住,一边飞马进城去大将军府质询。丰隆听闻此事,已然猜到真相,连忙飞马奔来解围。

先安抚住了京兆尹,解散了围困的差役,又补偿了农人的损失,农人也就见好就收,各自散去。丰隆这才来见天枢帝,天枢帝哈哈大笑,以为事情有趣极了。

然而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大臣们并不觉得有趣,进谏的奏折雪片一般堆积到了撷芳殿,阿圆一股脑全给天枢帝送到了勤政殿,天枢帝看都不看,便让春羽带着宫女们在庭院中将奏折撕毁,丢到火盆中烧掉了。然而此事惹得丰隆也受到朝臣的攻讦,令阿圆旁气难忍,便将来龙去脉查清后,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太后。

凤兮这次没有坐视不理,因为阿虬的做法不但荒唐,还很危险。凤兮很久没有处理过政务了,然而这一次宫廷内外都领教了太后的雷霆手段。天枢帝被传召到甘露宫领了庭训,又被罚去太庙跪经,反思自己的错误。天枢帝从未见母后动怒,未免惶恐,不敢违拗,便乖乖去太庙跪经了。

然后凤兮快速惩处了天枢帝身边的一干侍中和校尉,或罚或贬,尤其是那个皇甫谨,被赶出南都,到岭南的一个边境小城做通判去了。凤兮犹觉得不足,还是阿衡提醒,才知道,近来阿虬每次出宫,都带着春羽,包括这次踩踏农田被围,也是因为怕人看见春羽,才默不作声,错过了及时处理事件的机会。

凤兮不由得大怒,宫中的女人,恃宠而骄是常事,争风吃醋更是题中应有之义,凤兮并不放在心上。然而引诱皇帝离开皇宫,甚至遇险,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凤兮本欲严惩春羽,以儆效尤,还是阿圆提醒母后,如今阿虬对于春羽颇为爱重,并且出宫之事恐怕是阿虬的主意,春羽并不能左右圣意,若因为一个出身微贱的女子而与皇帝分崩,反为不美。

凤兮明白她的意思,便小惩大诫,申斥了春羽几句,命她在勤政殿要安分守己,小心服侍天枢帝,非太后懿旨不得出宫行走。春羽胆小,连忙应了,此后天枢帝再动念要出城去游玩,春羽反而竭力劝阻,生怕自己受背累。

此事过后,朝臣们有一次联合上书,要求天枢帝亲政,请长公主归政于帝,阿圆自然从善如流,然而天枢帝却很不耐烦,如今他隔天去趟撷芳殿,不到半日就累得头晕目眩,更何况是每日如此,这不是做皇帝,而是做苦力。他这样对母后说,坚决不肯答应朝臣所请,朝臣们也知道这是一场持久战,正打算再接再厉,谁知道有一天阿虬却突然就不见了人影,只留下一封信,说是要去岭南视察民情。

消息传到甘露宫,凤兮不由得大怒,她立刻想到被贬到岭南的皇甫谨,定然是这个不安分的公子写信给皇帝,说岭南有多少好玩有趣的东西,天枢帝本是呆不住的性子,便立刻出发了。想到此处,凤兮一刻也坐不住,亲自去勤政殿,盯着命人将御书房翻了个底朝天,果然找出了不少皇甫谨的奏折。

凤兮大略一看,便命御前侍卫玉染,带上一队人马,直取东平侯府,原来皇甫谨是东平侯世子,老侯爷还健在,忽然见御前侍卫来抄家,差点吓死,及玉染说明来意,才知道自己那个古灵精怪的儿子又给他惹祸了,也没有别话,带着御前侍卫,将皇甫谨的书房等处好一番搜检,又找出不少书信,凑到一起便约略拼出了事情的梗概。

当天那老侯爷便去甘露宫负荆请罪,凤兮却已经顾不得与他生气,因为从抄查出的信件来看,那皇甫谨在去岭南的路上就已经与天枢帝通过书信,把南下的路线都商议定了,这厮竟是要把皇帝拐到岭南去,真是吃了熊心豹胆。

凤兮只把那几封书信甩给老侯爷,撂下一句倘若皇帝少了一根汗毛,便拿东平侯一族是问。老侯爷险些吓得当场饮恨西北,被抬回府里,还在骂那个胆大妄为的儿子。侯夫人有些护短,只维护了儿子一句,说是陛下难道没有错处,便被老侯爷甩了个大耳刮子,一家子关起门来闹得不可开交。

丰隆不用等凤兮下懿旨,已经派出几路人马去追天枢帝一行,谁知尚未有消息,三天后的午夜,天枢帝竟然带着自己的那班人马风一般卷回了太极宫,阿衡听到消息,还未等到达勤政殿,天枢帝却又跑得无影无踪。原来他是半路上才想起自己此次出行,并未提前与春羽知会,怕她担心,便从半路折返,回到太极宫接上春羽,又一次出了南都。

如此行为已经不是一句“昏君”所能够涵盖的了。若说他第一次出逃,尚可遮掩,这第二次大张旗鼓地回京接走一个嫔妃,就闹得南都城内外无人不知。凤兮将自己的亲兵侍卫也派了出去,各路齐出,勒令务必将天枢帝追回。谁知天枢帝出了南都之后,竟像是一滴水落到了大海里,竟是踪迹全无。

此时阿圆才向凤兮说出了自己的怀疑:那些藏在勤政殿和东平侯府的书信,太过刻意,倒像是摆在那里故意让人找到的,所以这次天枢帝可能不是去了岭南,而是声东击西,借以隐藏行迹。凤兮知阿圆说得有理,可是想到阿虬的心眼儿全都用到了这些地方,不由得气得倒仰,然而终究是不能听之任之,只得四面八方地打探消息,一时间,陛下去了哪里,成了宫里宫外,街头巷尾议论的焦点。

正值南朝宫廷为了贪玩儿的皇帝而焦头烂额的时候,安静了许久的北靖却忽然又起波澜。起因似乎是小小的误会,边境上太平日久,边民常常越过界线做生意,很多都是物物交换,因为双方都能够得利,故此双方的守卫士兵也都不甚干涉。谁知某日发生了一起边民斗殴事件,原因已经不可追查,无非是小人奸猾,想要图谋更大的利润,结果是双方的家族和村庄男丁酿成了一起械斗,互有死伤。

当地的郡守立刻派兵关闭了边境,同时增兵据守,一边火速报给南都的大将军府。丰隆听到快马所报,一刻不敢耽搁,亲自进宫,来见太后和阿圆,商量对策。

其实若在平时,此事容易处置,然而此时天枢帝下落不明,实在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于是在阿圆和丰隆的建议下,凤兮亲自写信质问北靖王,阿圆也给身为北靖王妃的阿姊写了一封私信,丰隆则调动兵马粮草向北集结,以备意外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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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兮凤兮
连载中梦里梧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