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七醒过来的时候,是在第二天中午,当时身上盖着好几床被子,她身上发了许多汗,她伸出手一层层掀开被子,动静惊动了在一旁做针线活的杨大婶,杨大婶放下手里的活,将她扶起,看到她醒来,满面带笑,“你终于醒了。”
紫七感觉身体松快许多,连眼神也变得活泼灵动起来,“杨大婶,我这是睡了多久了?”
“你昨日傍晚回来就一直睡着,现在都快未时了。” 杨大婶将被子收了收,放在一旁的椅背上,“姑娘饿了吧。”
紫七笑着乖巧点头。
“我这就为你准备吃的。”杨大婶温柔看她。
吃了饭,又洗了个澡,杨大婶往浴桶里撒了些药草,还有些花瓣。
“这是玫瑰?”
“这是山里的野玫瑰,我看着好看,采了些放在厨房,”杨大嫂话没说完,自己倒先笑起来,“被霁月医师看见了,让我备了许多,原来是要给姑娘泡澡。”杨大嫂留了几朵完整的花,递给紫七,紫七眼睛一亮,露出欢喜的笑脸。
“姑娘果然喜欢。”
“喜欢。”紫七点点头。
洗完澡,紫七觉得自己好像彻底恢复了,她整了整衣服,绑好发带,准备出去找少侠和霁月。
“姑娘真是美,比山上的花还要美。” 杨大嫂抬手在她头上插了两朵。
紫七摸了摸头上的花,笑答:“花更香啊。”笑着跑开了。
紫七放慢脚步,在书房门口探出小脑袋往里瞅,却发现没有人,正要缩回脑袋,再寻它处,却被身后的人偷袭,敲了一下脑袋。
“疼。”紫七嘟囔着回头,看到少侠一手拿着竹笛,在另一个手心敲了敲,身后还有霁月。
少侠进了屋,坐在椅子上,翘起腿,挑了挑眉,“来,给爷捶捶腿。”
紫七一脸疑惑,“为什么?”
“昨天你是在潭里泡了几个时辰,爷每隔半个时辰跑山上给你送热汤药,腿酸一天了,你不得报答报答我啊。”
“啊,”紫七一脸惭愧加心虚,走到少侠跟前,蹲下身,要给他捶腿。
少侠慌了,没想到她会将这玩笑话当真,立马放下翘起的二郎腿,笑得奸猾,将紫七扶起,摇了摇头,“我怎么舍得美人给我捶腿呢?我救了你一命,不如你以身相许来抵,可好?”
“这个,”紫七面色为难道:“可是霁月医师也救了我啊。”
霁月看着紫七,“你的命很贵重,是很多人救的。”
紫七认真拒绝起少侠,“看来,我不能轻易以身相许了,”突然眼睛一亮,笑得真挚,“不过,若是将来你有什么心愿是我可以为你做的,我必当竭力以为。”
“心愿?”少侠潇洒一笑,“我本一江湖游侠,无欲亦无求。等来接你的人到了,咱们兴许这辈子都不会遇见了。”
紫七甜甜一笑,“我倒是有心愿,不如我拜你为师,你也带着我游走江湖,看名山大川,饮酒赏花。”
少侠看着她乖巧又可怜兮兮的小模样,不忍直接拒绝,摸摸她的头,“徒儿乖,师傅还要找师娘。”
“师娘?”紫七在桌子上两手撑着脸,有些烦恼,“很着急吗?能不能过几年找?”
少侠被逗笑,“你看我也老大不小了,不能再拖了。”
“哦。”紫七看了看一旁一直无话的霁月。霁月正在书案上写些什么,走近一看,纸上有一株长着小绿叶片的带根植物,虽不似专业画师讲究的格局立意,却也是惟妙惟肖,生趣盎然。
“这是紫叶地锦,顶端长有吸盘,可吸附墙院,叶边为锯齿形,叶基为楔形。夏天开黄绿色小花,聚伞花序,果实是紫黑色。藤茎可入药,可活血止淤,消肿毒,祛风活络,止血止痛。”
紫七怔住了,这算是霁月讲的最多的话了。
霁月在绘画旁细细记录着,紫七看着他认真的模样,不想打扰,便悄悄离开。
听杨大婶说山海亭风光好,紫七拉着少侠要去看,“师傅,去嘛,来都来了,去看看嘛。”
“师傅······”少侠被她从椅子上拉起,看着她第一次进山的兴奋模样,无奈只好顺着她。
少侠总不肯透漏姓名,自他叫了她句徒儿,这小丫头倒开始改口称师傅了,他心里一顿得意。
山海亭,顾名思义,“山”和“海”是少不了,但并不是真正的海,而是一片非常大的湖泊,似大海,站在山海亭可以看到两边的高山,“海”从两座山相连的地方绵延到远方,湖水是蓝色的,和远方的淡蓝色天空无缝相连,水天一色,十分壮观。
少侠靠在亭子的柱子上,看着远方的美景,心胸也变得平静开阔起来,倒是隐居的好去处。他看了看旁边的紫七,紫七眼里都是亮亮的光,笑让她的脸泛着健康的光泽,显现出从未有过的鲜活和生机,你要活下去,像现在这样活下去。
紫七抱着柱子,站在亭子的围廊上,向远方眺望,想见更靠近远方的湖,少侠一把抓住她,“别摔了,下面就是悬崖。”
紫七侧过脸看他,笑得天真烂漫,“不会的。”
少侠看着她的背影,只要一推,她便不再有命。过了一会儿,将她往回一拉,紫七跳下围廊,又开心又满足,少侠晃了晃她的肩,认真道:“以后不能这样将后背对着别人,若遇上坏人,你这小命就没了。”
紫七看着他正经的模样,虽然心里一直觉得这辈子应该遇不上什么坏人,但还是敛起笑,点了点头。
晚间,紫七和少侠在院子里乘凉,霁月继续在书房捣鼓药,今晚月色醉人,少侠竟吹起了腰间的笛子。
紫七一只手支在茶案上捧住脸,默默看着师傅吹笛。
一曲吹毕,少侠低头看着一旁乖巧的徒弟,露出满意的笑,“知道是什么曲子吗?”
“是盛安的一首小调。”
少侠眯起眼睛,“知道的不少。”
“我姨母曾寄过来一些盛安的曲谱和舞谱。”在家闲着也闲着,姨母知道紫七有段时间对跳舞感兴趣,特地寻来寄来京城。
“她挺疼你。” 少侠嘴角的笑似有似无。
“是啊,姨母从小就很疼我。”紫七笑得很幸福,忽然有点感伤,“就是从未见过姨母,很想见见她,听她说话,姨母一定是很温柔的人。”
“有人疼真好。” 少侠酸溜溜的说。
“你的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少侠沉默半晌,似在调侃。
紫七有点同情地看着他,少侠皱起眉,“别这么看我,我一个人就可以过的很好。”说完又吹一曲,还是一曲盛安小调。
“听说,这是我母亲生前最常跳的一支曲子。母亲就是在月下跳了这支舞,遇上了我父亲,再有了我,大概就是这样的月下吧。”少侠看着月色,有些惆怅和遗憾,“可惜我出生后她便不再跳了。”
“哎······”紫七也跟着伤感起来。
少侠听到她的叹息,回头看她小小年纪这副模样,十分好笑。
“怎么又笑了?”
“没什么。”少侠饶有趣味,“我也没什么心愿,你若是会跳,舞一曲,算是还了恩。”
紫七站起来,整了整衣服,拍拍少侠的肩,一副讲义气的模样,“这个不算,算我赠你的。”
笛声起,风起,舞起,衣决飘,长发飘。
少侠看着眼前的光景,大约明白了为什么当时父亲被母亲迷住。
廊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身形瘦削,一身素衣,一身药香。
一曲毕,笛音消,舞停。
紫七小跑过来,一脸期待,“师傅,最后一个小节收尾的动作怎么样?是我自创的哦。”
“还···”少侠故意拉长音,吊她胃口,点点头,“不错。”
紫七的嘴角又向上翘了翘,她鼻子嗅了嗅,闻到一股药香,探出身子,对上廊下那张脸。
“医师,你也出来看月亮啊。”紫七脸上一派天真。
霁月略微动了动嘴唇,但没说话,点了点头,走下阶梯。
少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捏了颗杨大嫂早上带过来的樱桃,放在嘴里。
霁月倒了杯菊花茶,自顾自的喝了几口。
四下静谧,一时三人无话,紫七觉得太安静了,找起话来,指了指桌案上的樱桃,看着霁月,“这个很甜。”
“嗯。”霁月似在回答。
紫七心想,果然,霁月只对药理感兴趣,想和他闲聊,太难了,遂老老实实坐在一旁吃樱桃。
霁月喝完茶,转身回屋。
又安静了一会儿,紫七想起来一事,“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等你家的人来了,就能走了。”少侠闭上眼睛,似有些困倦。
“那为什么你不直接送我回去呢?”
“你爹交代的,”有只蚊子在旁边,他伸手扇了扇,“没来之前,你不能回去。”
“那你带我去附近转转嘛,师傅。” 紫七撒起娇来。
少侠睁开一只眼,看着一脸乖巧,笑容甜美的徒弟,“大小姐,咱消停会儿,你身体不刚好吗?”
“哦。” 紫七敛起笑,撇撇嘴,眼里都是失落。
少侠拍拍她的肩,“乖,养好身体,以后有的是机会。”
紫七眼里的光暗淡的更多了,这句话她听了十几年,熟悉到本能先低下头然后点点头,熟悉到嘴角泛起安慰自己的微笑,眼睛却潮湿了。
少侠看到那种集聚着十几年的落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少侠将手在她眼前挥了挥,紫七抬起泪眼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的手,少侠有些心疼,人却笑着,“看我的手。”
只见少侠两手交叉挥了挥,变出一朵花来,紫七看了看总觉得熟悉,一摸头顶,发现是自己头上的花,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感觉很惊奇,“你是怎么做到的?”她笑得很开心,眼角的泪因为积聚太久,被笑容牵扯忽然掉落下来,少侠用手轻柔地扫过她脸上的泪,轻挑眉眼,笑得很得意,“我会法术啊。”
“我也想学。”紫七眼睛又明亮起来。
“好啊。”
在屋内正在看医书的霁月嘴角忽然弯了弯,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