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天色开始越来越昏暗,那人点起两只灯笼挂在马车两侧,紫七从马车中翻找一些吃食和水袋,放在她和那个人中间,那人一手执起马鞭一手抓着牛肉来吃。紫七则在品尝一块糕点,黑暗正在吞噬眼前的这片山林,从灯笼中映射出摇曳的微弱的灯光,还有阵阵冷风,但她觉得一点都不觉得怕,脸上尽是初次进山的喜悦。

记不清转了多少个弯,在转过某个山腰后,忽然看到积聚在一起的灯光,是一个小村落。

紫七有点兴奋,“到了?”

“不知道。”那人控制马车的速度放缓,“你先进去。”

“好。”

马车行进村落,那人跳下马车,一张笑脸,问了问一个老者,“老丈,山海亭到了吗?”

“没呢,你再往前走五六里就到了。”

“谢谢老丈。”

那人跳上马车,继续驱车赶路,沿途又经过一个村落,紫七探出头来,“到了?”

“应该没有。”

沿着村落的某条斜路,又上了一个坡,转了三个弯,马车才停下。

紫七又掀了帘子,发现马车停在一座宅院前,门口挂着两个灯笼,能看到“吾幽居”三个字,还没等紫七开口,听到那人说:“应该是这了。”

那人拍了拍门,隔了一会儿,屋里出来一个人,披着衣服,开了门后,紫七看到一个身形消瘦的人,少侠行了个礼,“是霁月医师吗”

开门人疑惑地点点头,声音有些闷闷地,“你是谁?”

少侠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是孔笙医师让我们来的。”

霁月看了看他,又探头看了看紫七,将信拆看,在灯笼下细细看了看,才对少侠说:“进来吧。”

少侠扶着紫七下了马车,拴好马,带着行李和紫七进了院子。

这栋宅院不小,两人跟在霁月身后,进了一间屋子,霁月指着一张凳子,说“坐下。”

少侠看了一眼紫七,使了个眼色,紫七便乖巧坐下,将手伸到桌案上,待那霁月从桌子另一侧坐下,紫七与他四目相对,霁月顿时有些慌张,眼神飘忽,面色腼腆,原本白皙如纸的面颊和耳朵微微有些涨红,紫七盯着霁月,暗自感叹,好瘦啊,霁月身形瘦削,脸也瘦削,比自己更像病人。

“紫七。”少侠叫了一声,紫七转头看他。霁月趁她转头的时间,将瘦骨嶙峋的手搭在紫七的手腕上,紫七觉得很温暖,随又转头看霁月,但霁月低头不敢看她。

隔了一会儿,霁月收回手,突然开口:“你昏倒之前都做过什么?”

紫七想了想,“吃早膳,拜友,赏荷,观棋,画画,”像是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但还是勉强笑了笑,像是看开了,“淋了一场雨,泡了药浴,吃了点粥和小菜,看了一场白蔷薇花,然后就昏倒了。”

“你是怎么昏倒的?”

紫七想了想,忽然眼前一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是躺在一张床上,还看到一个有些陌生的背影,在捣鼓些什么,她缓缓起身,夜特别静,惊动了那个正在捣药的人,那人回头看了一下,是霁月,放下药杵,走到床边。

紫七看着他过来,微微一笑,好似在说玩笑话,“我就是这样昏倒的。”

那人先是一愣,有些不好意思,低语一声,“手。”

紫七坐起来,乖乖伸出手,霁月把了一下脉,像对小孩子说话般,“你好生躺着,莫要再多走动。”

“哦。”紫七看着他二十出头的模样,模样像大人,腼腆内向的像同龄少女,语气又稚嫩的像孩童。

霁月出去了,隔了好一会儿,少侠端着药进来,霁月跟在身后。

“你终于醒啦。”少侠将药放在床边,头上都是汗,紫七拿出手帕递给他,少侠露出一副还算你有良心的表情,接过帕子。

紫七闻了闻碗里的药,皱起眉,“一定很苦。”

霁月端起碗,尝了一口,神色淡然,“还好吧,不苦。”

紫七犹疑地端起药碗,第一口还没咽下去,整个人都被苦味唤醒了,从头到脚,但喝苦药不能停,她睁大眼睛,憋着情绪,一饮而尽。末了,放下药碗,幽怨地看了一眼霁月,委屈巴巴地看着少侠。

少侠泛着有些好笑的情绪,安慰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嘛。”

就这样一觉天亮,早上有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进屋送洗漱用具和热水,动静惊动了紫七,紫七撩起床上的纱幔瞧了一眼,那老妇人看到紫七,呆住了,紫七也呆住,这还有别人?昨晚进来的时候静极了,紫七还以为只有霁月一个人住。

吃完早膳,紫七才从少侠那知道,这里还有一对住在村落里的夫妻,姓郭,他们早上过来,负责采办物资,做饭洗衣打扫之类的家务琐事,傍晚做好晚饭后离开。霁月日日沉浸于研习毒理,除了外出采药,鲜少外出,基本上都宅在院内。霁月喜静,附近的人除了生病并不会打扰,偶尔有人送些四季蔬果,也是放在门口就走。

“喝呀。”少侠看着盯着碗半天的紫七催促道。

紫七端起碗,闭着眼,屏住呼吸,用最快的速度喝完,看着少侠,嘿嘿傻笑,“好像不苦了。”

少侠被她逗笑,“估计是你开始习惯着苦味了。”

上午,紫七坐在廊下的藤椅上乘凉,看院中的霁月晒着某些草药,少侠拎来一壶菊花茶,侧坐在廊下的木栏杆上。

紫七瞧见他日日别在腰间的绿色竹笛,好奇心翻涌,“你这笛子是装饰吗?”

少侠正在喝茶,捏着茶杯,回头看她。

“怎么从未见你吹过?”

“这几日一直带着你奔波,哪有空。”少侠一副悠闲模样,闭起眼睛。

山里草木茂盛,凉风习习,不一会儿,紫七也迷迷糊糊睡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少侠摇醒了紫七,紫七抬眼看看天,太阳将将升到最高处,紫七迷迷糊糊,“干嘛?”

“走。”说着就拉她往后院走,穿过后院的后门,沿着石阶而上,路旁有竹林,绕了几个弯,远远看到一个瀑布,走近瀑布发现崖壁下有潭水,潭边站着一身素衣的霁月,紫七是第一次见到瀑布,十分好奇,往那边走了几步,开始有细小的水雾随风扑到她脸上,有些过于凉爽了,越往潭边靠近,水雾开始伴随更多的水珠落在衣服上,她打了个冷战,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

“都准备好了。”霁月看着少侠。

少侠拍拍紫七的肩,轻轻笑了笑,“乖,你听医师的话,我半个时辰后来看你。”紫七有些懵懂又乖巧的点点头,少侠摸了摸紫七的头,露出欣慰的笑,“走了。”随即转身离去。

紫七心想这么干脆。

霁月从一旁布袋里拿出一包药草,递给紫七,“你含在嘴里。”

紫七看了看霁月,又看了看药草,吞了口口水,接过,打开,有些迟疑,“全部吗?”

“对。”

紫七只好全塞进嘴里,小嘴顿时鼓的像青蛙,不过还好,药草好像不太苦。

霁月低头瞄了她一眼,“到潭里去。”

“哦。”

紫七脱掉鞋,向那潭水走去,脚刚碰到水面,就立马放回岸上,“好冷啊。”

紫七看了一眼霁月,发现霁月在看她,她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娇气,直接将脚放在潭里,牙根都在打颤,浑身抖了抖,还是将另一只脚放进去,边抖边往里走,水的冰凉让她的脚渐渐遗失知觉和触觉,突然脚底一滑,整个人滑进深水里。

紫七鼻子里耳朵里都是水,害怕的闭上眼,慌了神,直到被别人拎起来,重新出现在水面上的时候,她鼻腔里进了水难受的厉害,但嘴里含着药又不能吐,难受极了。

忽然,头顶传来一句,“是有些凉。”

紫七抬头看到神色淡然的霁月,刺骨的凉意再次袭来,她继续抖着,早已僵硬的双脚根本站不稳,她在水里摇摇晃晃,头也晕,意识开始模糊。

霁月见她眼中的光越来越弥散,似乎下一刻就要昏厥,及时的接住了她。

模糊中,紫七感受到温暖,本能让她抱住温暖,头往他的脖颈里钻,根本顾不上那其实有些咯人的骨头。

霁月被她紧紧抱着,感受到她仍在瑟瑟发抖的身体,紧张得僵在那里,不敢动。

少侠带着刚煎好的药一路飞过来的时候,看到眼前这一幕,十分想掉头跑掉,他隐藏起尴尬的表情,眼睛转了转,露出轻松的笑,“呦,您怎么也泡上了?”

瞧见他,霁月反倒开始面目冷静,“她又昏倒了。”

少侠细细瞧了一眼,果真,有点无奈又纳闷,“大小姐还真是体弱啊,都补了那么多年,怎么一点用都没有。”

霁月低头看了看紫七的侧脸,“她本活不下来。到如今,已是医史上的奇迹。”

少侠面露惊色,有些犹豫,“那她是不是哪天突然就······”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少侠看着紫七,紫七的脸色被潭水冻的苍白,嘴唇发紫,没有一丝人的血气,有些不忍,自言自语道:“不是凤凰吗?不应该翱翔九天吗,怎么能冻死在冷潭里。”

紫七听到人声,眨眨眼睛,慢慢睁开,看到少侠面带担忧,可她浑身僵住不能动弹,也开不了口,只能勉强笑了笑,意识再次陷入沉睡。

“傻瓜。”少侠眼睛有些酸酸的。

太阳落山的时候,霁月用尽全力将水中的紫七递给少侠,在霁月宅邸干活的郭大叔将潭边的七八个药罐子用布袋装好背上,又将霁月扶起,霁月十分虚弱,一句话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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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说
连载中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