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沿街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路边没铲雪的地冻了一层冰壳子,走起来滑溜溜的。林木习把下巴往棉袄领子里缩缩,走在路上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冯时就让他在家门口随便转悠两圈,最多两圈,然后就回去乖乖等着,他一个人去了村子下面那条黑不溜秋的大滩坡,让甜桃儿去村子上面的小路,林木习也想去小路,他知道甜桃儿一定不会细心找。
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转完两圈后就乖乖站在家门口等着。冯时从来不做承诺,找他商量事情总会落一句“到时再说”,他没说能不能找着,也没说找着了是不是活的,林木习心里岔出一点不安和不踏实,脚下的水泥路忽然像坨面团似的被拉扯揉扁,隐约能看到嘴巴一开一合一开一合,耳朵边响了又响的嗡嗡声又吵又烦,林木习捂着耳朵用力甩甩脑袋。
冯时很厉害,什么都办得到。他在心里咬了咬这句话,盯着街口看时眼睛睁得更大。
林木习的世界每天都很吵,偶尔吵得厉害了脑袋还会痛,但是他每次看见冯时四周就会变得很安静,连呼呼的风声都听不到,只有偶尔的一次两次,心脏会疯掉。
就比如现在,当冯时两只手托着脏兮兮的小狗从街口出现的时候,水泥地不再晃了,奇形怪状的嘴巴也不见了,全世界静得只有他的心脏在胸腔内毫无章法地乱撞。
林木习站在原地没动,愣愣看着冯时把小狗往上抛抛,又接住,再抱着揉揉脑袋。
“回来十次有九次都要找狗……它天天跑那儿臭水沟干什么,”冯时表情颇为嫌弃,他把狗放到地上,拍拍狗屁股,“回窝睡觉去吧你。”
枕头哼哼唧唧地摇摇尾巴,又晃悠悠走到林木习腿边蹭蹭,冯时啧一声,用脚把它扒拉开,“别蹭我们,我们干净着呢。”
他给甜桃儿拨了个电话,跟他说狗找着了回去睡吧。甜桃儿懒洋洋地说已经在床上躺着了,冯时笑了声,没好气地跟他随便扯了两句,挂了电话后见林木习愣愣地站着,扬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怎么了?”
林木习眼睛动了动,从刚才那铺天盖地的心悸中抽身,摇摇头,蹲下身摸了摸枕头的脑袋,软的,热的,活的,他松了一口气,突然说,“哥哥……你好厉害,什么都办得到。”
林木习是仰着头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圆圆滚滚干干净净,冯时被他这莫名其妙的眼神烫了一下,“你长大了也什么都办得到。”
冬天的空气冻得人脑袋发懵,一呼一吸说着话,嘴巴冒出来一圈又一圈的白汽。
“我要是办不到呢?”林木习站起来,下巴贴着冯时的胸口,“我要是办不到怎么办?”
是不是就不用长大了。
“办不到就不办呗。”
冯时想把林木习的脑袋往后推推,这个角度太清奇了,跟个大眼鱼似的。
“但是我又特别想,特别想,”林木习伸直胳膊抱住冯时的腰,“那怎么办?”
冯时被他逗笑了,笑得胸腔一起一伏,用摸过小狗的手胡乱揉揉林木习的脑袋,“那你就喊啊,喊我帮你呗。”
林木习顿了顿,看着冯时的脸有一瞬的晃神,记忆里的冯时永远是清晰的,飞扬的,带着笑的,真的好像没有他做不到的。林木习忽然笑了笑,点点头,把脸贴在他的胸口蹭蹭。
临近过年,鞭炮声时不时就噼里啪啦地响一下,林木习反反复复睡不着起得早,看起来有点儿焉儿焉儿的。
冯时这几天要见的人很多,早上起了就开车往外跑,晚上也不回来。他不在家的时候林木习就写写作业遛遛狗,在家的时候就在他身边写写作业摸摸狗。
年三十的前一天冯时又要出门,林木习跟平时一样眼睛黏在他身上看着他往外走,冯时走到门边突然回过头,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今天的人你都认识。”
林木习犹豫了一下,“晚上会回家吗?”
“回,”冯时转了转车钥匙,“带着你是话晚上就回。”
林木习点点头,穿上棉袄跟上他。从村里到市区要半小时车程,冯时调了调座椅,对林木习说,“闭着眼睛,我给你放首歌听。”
林木习害怕坐小汽车,一坐进车里就心跳加快呼吸不畅,闭上眼睛还好一些,但他又不想耳边只有音乐的嗡嗡声,于是小声说,“你也说说话。”
“行,”冯时打上安全带,“我想想说点什么好。”
冯时想了一会儿,就说年后他有朋友要过来玩两天,接着就开始讲自己在北京的吃喝玩乐,多半都是和那个朋友一起这么这么样,那么那么样。
林木习闭着眼睛脑袋磕在车门上,两只手都紧紧抓着安全带,冯时懒洋洋的声音混在轻音乐里飘得很远,他潜意识里不想听冯时讲别人,脑袋里那片海翻过去又翻回来,哗啦哗啦的水声盖过人语,都被揉成嗡嗡嗡的白噪音。
冯时把车停好后俯身帮他解开安全带,又坏心眼地捏捏他的鼻子,“到了啊。”
林木习揉揉眼睛,慢吞吞地下了车。
“冯儿,我想你!”冯时刚拍上车门,就被迎面扑来的人撞得晃了晃。
“靠。”冯时揉了揉肩,“想我还是恨我啊,谋杀呢。”
戚扬倚着他的车门笑,笑了两声后猛地看到另一边的林木习,突然“我操”。
冯时挑眉。
“你你你……”戚扬瞪着眼,脸都绿了,“这他妈是你弟吧?”
冯时啧了一声,“不是,是我妹。”
“你他妈不是吧!”戚扬一脸严肃地捶了一下冯时,“你恋童癖啊跟你弟好!他才多大!”
“我操?”冯时被戚扬的话吓了一跳,“你他妈吃错药了吧!操!我带林木习出来跟你们一块儿吃个饭!吃饭!连奕蘅现在还在北京呢!”
戚扬张了张嘴,反应过来后重重松了一口气,“我操,吓死我了,上回你打电话说回来带着那谁谁一块儿见见,现在突然带着你弟来我他妈还以为……”
“我操,”冯时简直了,“你他妈真是疯了。”
冯时被段泽闹这一下明显不高兴,坐到位置上的时候还不太自然。林木习耳朵边还是嗡嗡嗡的,似懂非懂地坐到了他旁边。
“怎么啦?”冯时高中同桌瞅了瞅他,“呦,回归老本行了嘛,又奶孩子呢。”
戚扬倒了杯酒,“得,我错了我错了,你就当我开玩笑呢。”
冯时平时是挺开得起玩笑的,但林木习小时候那事儿闹得他实在是ptsd,“恋童癖”这个词太刺耳了,他猛地又想起那个该死的傻逼,有点儿不顺心。
“嗯,”冯时推开那杯酒,“不喝,回去还得开车。”
“叫代驾啊!”同桌一拍桌子,剩下的人跟着起哄,“来了哪能不喝酒!”
戚扬又把酒推回来,“诶,要我说你就是敏感了,十二岁小孩什么都不懂,你看,他都不说话……”
“他不懂我懂,”冯时啧了一声,“他从小就不爱说话。”
戚扬哼哼一声。
冯时抬手让服务员拿了一瓶酸奶和一瓶桃子汁给林木习,就没再管他。林木习跟桌上几位都见过,冯时刚高考完那会儿成天跟他们厮混,后面都揣个小不点。
林木习喝了一口桃子汁,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他吃饭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冯时和他们叽叽喳喳说的话也一句不听。
“……你还真是勇啊,”戚扬跟冯时碰了一杯,“高中拒绝女孩儿的时候就大方,跟你爸出柜也这么大方。”
冯时靠着椅背懒洋洋地笑,“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提起高中,这一桌人都很兴奋,一个劲儿地说着自己那会儿的光荣趣事,冯时的性向在关系好的这几个里是透明的,但从来没人拿出来开玩笑。
戚扬跟冯时关系最好,他问,“连奕蘅是你大学同学?”
“八卦啊。”
“担心么不是,我跟你认识这么久,没听过这号人啊,”戚扬的手搭在桌上,“高中那会儿也有男的给你表白吧,你都拒了,这猛地谈上一个整得哥们挺好奇啊。”
“你可别瘆我了,”冯时怕林木习够不着,起身给他盛了碗小汤圆,“他不是我同学,合作方,出去玩认识的。”
“啧,”戚扬挑眉,“才认识半年啊?”
“管得着吗你?”
“我就问问!”戚扬一拍大腿,“别搞重色轻友那套啊!”
“看情况。”
冯时酒量不算好,这两年还练了练,但还是顶天三两杯就不行了,他突然想喝口水,喝进嘴里咂摸出怪异的甜味儿,低头一看,是给林木习点的桃子汁。
……这可以说是没长眼了。冯时揉了揉太阳穴,看林木习慢吞吞地吃小汤圆,突然点了点杯子,问他,“喝过酒没?尝尝?”
林木习喝过啤的,没喝过白的,他太听冯时话了,伸手就要去拿杯子,冯时却又像逗他玩似的迅速杯子往回一撤,吓唬人,“之前新闻上说一小孩舔了一口就送医院了。”
林木习又收回手,手心撑着膝盖,抬眼看着冯时。冯时没忍住笑了一声,给他夹了一块山药。
吃完饭,几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直奔棋牌室,冯时想溜了,正大光明地拿林木习当挡箭牌,“带着小孩呢,未成年不许入内。”
“……你弟就是长得显小!十二岁能是什么小孩!”戚扬捶了他一拳,“我不信你十二岁的时候没进过棋牌室!”
“起开,现在又说我们不是小孩了,”冯时笑了笑,“真不去,带他去买点儿东西。”
戚扬瞪了瞪他,最后妥协,“成吧,反正年后还要约。”
“嗯呐。”
市区不大,这一带就是中心了,后面那条街全是卖衣服的,冯时搓了搓林木习的脸,“走呗,打扮打扮。”
林木习的手叠在冯时手上搓了搓,就跟在他身后。
刚才包间里热得慌,呜呜刮着的寒风兜头一吹,冯时总算是清醒了。他的手搭在林木习的肩上捏捏他的脖子和下巴。
脑子空下来,之前的事儿就一簇一簇往里挤,冯时突然“诶”了一声,想起林木习五岁那会儿他带着他来市区,走的也是这条路。
他十五岁的时候酒量更差,一瓶啤酒就有点儿晕乎,他给林木习买了杯奶茶,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奶茶里有珍珠有椰果,就兜着林木习的脸让他抬头,手指硬掰着他的嘴巴要看有没有长牙。甜桃儿在一边都快笑岔气了,扬声喊冯时你是智障吗,小孩儿八个月就长牙了!
冯时没忍住笑了一声,林木习抬起头,冯时一下子没收住,笑得更放肆。
林木习眼睛亮亮的,“为什么笑?”
冯时戳了戳他的脑门,“想笑就笑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冯时是个心大的人,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时候那几次心大都间接让林木习受伤,他后来在林木习的事儿上总是多停一会儿,多留心一下,不愿意再出岔子,也有可能是林木习总在他面前表现出一副很依赖很乖顺的样子,让冯时总觉得他特别小特别小,长不大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