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时跑的很急,甜桃儿跟在他后头,喘得跟个拖拉机似的。
“你他妈……”他忍不住吼,“你弟十二了!不是二!一堆小孩儿能有什么事儿啊……”
“放手!”
冯时突然吼了一嗓子。
甜桃儿猛地顿住,抬眼一看,“我嘞个乖乖……”
这场面。
行刑啊!
打眼一瞧,几个小孩斗牛似的头抵着头,林木习四条胳膊腿被人拽着,跟疯了一样胡乱挣扎,一口咬在胖墩脖子上不松嘴,胖墩疼得嗷嗷直嚎,一手薅头发一手推肩膀,嘴里不干净地骂着,“你爸妈就是死了啊!”
“王八蛋……”
冯时在后头狠狠踹了他屁股一脚,胖墩一个不留神滚到了地上,剩下四个小孩看着大人来了,吓得麻溜松开手,林木习上一秒还瞪着眼龇牙咧嘴,下一秒就跟提线木偶散架了似的摔了,愣愣盯着地面没动弹。
“宝儿?”冯时手撑着膝盖,想掰一下他的脸,林木习却扬手撇开他,力道还挺大,冯时觉着自己像被猫爪子挠了,他在林木习脑袋上揉揉,“怎么了,不认人了?”
胖墩捂着屁股喘气,还不跑,一边喘一边嚎,“林木习是疯子!他是疯子!”
四个小孩也跟着扯着脖子起哄,“林木习是疯子!是疯子!”
“诶你们几个小畜生……”甜桃儿骂骂咧咧的,照着他们屁股一人一脚,踹胖墩那下尤其狠,直接把人踹得滚了两个跟头。几个混小子疼得抿着嘴抱着屁股往家里跑。
林木习脑袋昏昏沉沉的,觉得自己好像漂在水上,一深一浅一深一浅,耳朵里循环播放着胖墩的话——你爸妈死了,你爸妈死了,你爸妈死了!他听见急促的刹车声,听见救护车的鸣笛声,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脑内一瞬间是空白的,然后有一片巨大的浪拍过来,他身体猛地一颤,突然睁了睁眼睛。
冯时的手托着他的腮帮子,气得眉毛直往上挑,“靠!还蹭着脸了!”
真真切切听见冯时的声音,林木习回过了神,眼睫毛上下一扇,啪嗒,哗啦,眼泪跟拧开的自来水似的往下掉。
“诶呦。”冯时看他缓过来了,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手心用力搓了搓他的后背。
林木习一句话不说,哭也没声,除了猛掉眼泪和有些急的呼吸,根本看不出来在哭。
甜桃儿瞅了瞅林木习,啧了一声。他一直不大喜欢冯时这白来的便宜弟弟,小时候是个甩不掉的跟屁虫,长大一点又成了闷葫芦,孤僻得没劲儿,也就一张脸还能看两眼了,现在脸还破相了。
“没事儿,这都闹着玩的,”甜桃儿拿了根烟放嘴里,没点着,“你弟这瘦了吧唧又不爱吭的,就容易被人挤兑。”
“嘴欠?”冯时抬了抬眼,“谁挤兑抽谁去。”
“行,我嘴欠呗,”甜桃儿直了直腰,“那你想怎么着?挨个找上门抽一顿?”
冯时没出声,把林木习的棉服外套上蹭着的灰拍净,又把他乱糟糟的头发抓顺,“回去跟老冯说,这事儿他能处理。”
“成吧。”甜桃儿比了个大拇指,“你这便宜哥哥当的,真够可以的。”
零下几度的天,林木习湿漉漉的脸没一会儿就冻得僵硬,但他的眼泪仍是源源不断往外淌,他小时候就这样,不哭个几十分钟不会停。他还是个小萝卜头的时候,冯时单手就能把他拎起来抗肩上带走,现在虽然还是瘦得跟小鸡条似的,但毕竟大了,拎着多丢面啊,冯时只能牵着他冰冰凉的手一步步往家挪。
甜桃儿在一边打岔,“腻腻歪歪的……是个妹妹都嫌磨人!”
“嘿,”冯时睨了他一眼,“杵我这儿瞎酸溜什么,你倒是想小甜儿磨你。”
“小甜儿成天喊着要当女侠,”甜桃儿想着他妹就直乐呵,撇撇嘴,“哪像你这不生不熟的窝窝囊囊……”
冯时一脚踹他屁股上,“管好你的破嘴。”
“得得得,”甜桃儿知道说错了话,嬉皮笑脸地凑到林木习边上,“丢儿,你涛哥哥跟你闹着玩呢,别往心里去哈。”
林木习不说话,贴冯时更紧了。
回到家后饺子刚开始下第二锅,林奶奶老远就瞅见林木习这小可怜样儿,锅也不管了手也不擦了,摸着林木习的脸心疼得直抽气。
“又是杜家那小子对不对!气死我了!我非得找那死老太婆去……”
林木习摇摇头,他眼睫毛又密又长的,沾了泪就一簇簇黏在一块儿,湿哒哒的,冯时以前爱逗他,把人逗哭了就捻着那小扇似的睫毛搓,现在他还想这么干,但是忍住了。
冯奶奶是看着林木习长大的,瞧着娃娃整这么可怜也心疼,“我跟你一块儿去!”
冯建群摆了摆手,“诶呦,你俩老太太去能干啥,比赛骂架吗,我去我去,都别瞎掺和啊。”
林木习坐在小马扎上听大人们说话,端着碗盯着饺子不知所措。
冯时还是没忍住手欠,手指拨了拨他的眼皮,他的手指很凉,林木习下意识闭上眼,然后就没动了。冯时在他脑门上点了点,“乱想什么呢,这事儿交给你冯叔去办就行。”
林木习感受不到冯时的手指了,有点儿失落地睁开眼,轻声问,“哥哥,我是不是打他了?”
冯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林木习说什么,咬了一口饺子,含糊说,“嗯,可能吧,我去的时候你在咬他……牙磕坏没?”
林木习摇头。
冯时笑他,“拨浪鼓。”
冯时跟这事儿挺较真,冯建群也较真。冯时小时候被他爸散养,大了就散养弟弟,林木习自己磕了碰了小感冒什么的无所谓,但要有人欺负他,那不能行。
甜桃儿说得对,林木习这种小瘦猴就是容易被人挤兑,小学的时候就碰着个恶心的死变态,纯欺负留守儿童来的,那次都快把冯时吓出心理阴影了,有时候做噩梦还会梦着。
冯时就想不明白了,他家小屁孩这么听话这么乖,俩黑不溜秋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还挺好看的吧,招谁惹谁了这是,一个个的都这么欠揍。
这事儿教给冯建群办没错,他撸起袖子找上门的时候胖墩奶奶还撵人呢,冯建群直接扯着嗓子喊,那我就叫村长过来!叫警察过来!叫主任过来!让大伙儿都过来评评理!
他人高马大,吼着嗓子来挺唬人,他就站在门口嚷嚷,你怎么教的孙子啊?有你们老杜家这么欺负人的吗!啊?!要不要我把录音放出来给大伙听听!看看你们老杜家教出来的孩子什么德行!
压根儿没录音,这招是冯时给出的。
胖墩爸妈在省外工作,俩人一年不回一次家,一回家就碰上这么丢面的事儿,他们没理会胖墩奶奶的听就听啊看把你能耐的,想着大过年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下午就押着胖墩道歉来了。
胖墩明眼看着就不服气,他脖子上被林木习咬了个痂,下巴也青青紫紫的,但他黑,看不出来。林木习可是脸上、膝盖上、胳膊肘都是一大片淤青,冯时看着他涂药的时候还在想自己那一脚真是踹轻了。
冯建群跟胖墩他爸妈在外面聊天,胖墩硬着头皮吞吞吐吐说了声“对不起”,说完步子一撤就想溜,后领就被冯时一把薅住了。
“跑什么?”冯时手劲儿大,勒得胖墩直翻白眼,他居高临下地说,“明天让你那几个小弟一个一个排着队来这儿给林木习道歉!不然……”
“不然怎么着?”胖墩梗着脖子。
冯时额角一跳,忍着没抽他。
甜桃儿在一边儿吹了个口哨,“啧,以为自己个子高点儿,在学校认俩混混当哥就无法无天了?”
甜桃儿这几年上班被磋磨了锐气,这会儿咬着烟挑着眉,那混不吝的劲儿下一子就蹿了出来,“是二中的吧,你去打听打听田涛这个名字,哥抡瓶子给人脑袋开瓢的时候你这逼孩子还吃奶呢!”
“……”
胖墩碰上这些“道上的”就真认怂了,他原以为林木习家里只有爷爷奶奶,没想到还有俩这么牛逼的哥,他咬了咬牙没再吭声,扯扯衣领子跑了。
冯时在一边儿笑,“可以啊桃桃。”
“装,你再装,”甜桃儿白他一眼,“哪能跟时哥比呐,你那会儿不比我混啊,也就是后来念书念文绉了。”
“诶,”冯时伸手在林木习脑袋上搓了一下,“这还有小屁孩听着呢。”
“你还维护形象上了!”
“……”
他们说的话林木习没怎么听,每回冯时在身边跟别人说起话的时候他都不想听,耳朵也跟被堵住了似的,只有嗡嗡声。
胖墩招惹他有一段时间了,学校里那些不痛不痒的小摩擦林木习没在意,就算在意也不能怎么样,他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胖墩比以前好多次加起来都过分,虽然他知道爸爸妈妈就是死了,但他不想别人这样说。
不爱听的话可以不听吗,可以让他们都闭嘴吗,脑袋里那个声音没有给他答案,冯时却随口说着,“听着不爽就揍啊,对待傻逼还要礼貌地说一声不好意思麻烦你吗?”
林木习抿了抿唇,小声说,“不需要。”
“呃……”冯时捏了捏他的脸,“不许学我说话啊,下回我说个文艺版的。”
好好的下午过去了三分之二,甜桃儿干脆晚饭也留这儿吃了,还是饺子。奶奶包的饺子个头都大,林木习吃了三四个就不吃了,他今天一整天脑袋都乱乱的,乱得刚才都听到碗里的饺子说话了。
冯时滚在一边打游戏,林木习愣愣地盯着他看,看他手指翻花绳似的在屏幕上飞点。冯的手很好看,手指很长,骨节很匀称,手心很有力量,好像什么都能办得到。
林木习低下头,然后又猛地抬头,突然叫了一声,“哥哥。”
“嗯啊?”冯时眼睛没抬。
林木习睁大眼睛,突然想起这件无比重要的事,“我找不到枕头了。”
语气太奇怪了。冯时疑惑,“困啊?那你上我屋睡去?或者把我枕头拿走也行。”
林木习觉得冯时不应该忘记小狗,抿着嘴有点儿委屈,“枕头,小狗,我早上去找它,没有找到。”
“之前那条小狗啊,”冯时手指还在屏幕上敲敲敲,是在回信息,“我待会儿陪你去找。”
林木习看着他,眼睛有点酸。待会儿是多久,待会儿是什么时候,等到了待会儿枕头还能找得到吗。
林木习吸了吸鼻子,“枕头是走丢了吗?”
“……”
“它会不会饿?”
“……”
“它会不会冷?”
“……”
林木习小声说,“奶奶说有偷狗的人会摸小狗。”
“嗯……”冯时终于说话了,“小土狗被摸的概率小。”
“……”
“哥哥,”林木习轻声说,“它会不会死?”
“……”
“诶,你现在是没小时候好玩了,但是还跟小时候一样烦人,”冯时拿开手机,在林木习脑门上戳了一下,“走,现在就去找。”
甜桃儿刚上完厕所回来,想着跟冯时来两把游戏,乍一听冯时要去外面找狗,还说他们要兵分三路行动,甜桃儿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指着自己鼻子,“我也要找?”
“是的,你也要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