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枕头

冯时没搁屋里待多久,晚上就悠哉悠哉躺客厅沙发上嗑瓜子了,亲父子哪能真动气,更别提爷爷奶奶想了一宿后都向着他。

冯建群不可思议地瞪着老头老太太,眉毛皱得横七竖八,“你们都能接受?!”

奶奶斜睨了他一眼,“孩子的事儿让他自己做主,你别瞎掺和!”

爷爷就听奶奶的,跟着哼,“就是就是,全家就你是封建老顽固!”

冯建群沉默了,瞪了一眼挑着眉毛笑的儿子,“你就乐吧你!”

“诶,乐着呢。”

林木习晚上没去找冯时,他们一家人都在客厅说事儿,他去不合适。林木习难得一觉睡到天亮,睡得眼皮都有些肿,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摸腕上的手串,然后飞快地蹬上衣服,踢着鞋跑到冯时屋门口扒他的窗户缝。

冯时还没醒。

冯时打小就能睡,眼一闭跟昏迷了似的,听冯叔说,他刚生下来那会儿六七天里眼睛就没一起睁开过,还把冯叔担心坏了,结果人家就是纯困纯睡觉。更别提他昨晚还跟冯爷爷一块儿喝了酒,又跟人煲电话粥煲到凌晨,这会儿睡不到下午就不会醒。

林木习知道,但还是想溜过来看看。他吃过早饭后就又噔噔噔跑上来,脸贴着窗户缝往里看,冯时还睡着,他又蹦着跑下楼,回家趴在煤炉上写了会儿作业,写得乱七八糟,没一会儿又跑上去,再把脸贴着窗户缝往里看,冯时还睡着。

“丢儿,你喊他啊,”冯建群看他这一趟又一趟的,给他支招,“冯时睡觉不锁门,你去把他被子掀开,搓他的脸。”

林木习拽了拽袖子,摇摇头。

林木习特别小的时候跟冯时一块儿睡,他醒得早,醒了就往冯时身上爬,手和脚在他肚子上又按又踩,冯时被吵醒后就跟提溜小狗似的给他甩下床,“咚”的一声。

林木习趴地上抽抽哒哒哭了,他哭起来没声,不吵人,但眼睛跟水泵似的往外喷眼泪,看着可怜,冯时没办法又把他提溜起来放到肚子上,盖着他的眼睛哄他睡觉。

冯家的楼梯每一阶都很高,对林木习这小个子来说上着很吃力,但他也一点儿不觉得累,就这样上上下下跑了好多趟,等他东一笔西一笔把作业写完了,冯时都还睡着。

清早浇完院前的菜地,爷爷就支了个躺椅在院子里躺着听戏,老收音机咿呀咿呀断断续续地唱,声音震得人耳朵痒,奶奶在灶火前叫了好几声他都没听着,林木习走过去搓了搓爷爷的手,“爷爷,奶奶喊你洗碗。”

爷爷哼哼两声,说不去,头疼呀。林木习又跑到奶奶身边把话带到,奶奶撇撇嘴,说老头臭不要脸的。林木习想帮爷爷把碗洗了,奶奶拦着没让,说水凉。

林木习看奶奶噼里啪啦地剁饺子馅儿,看了一会儿就溜达到爷爷边上,手搭在他脑门上下按按,爷爷掀开眼皮,瞅着他笑,“诶,我们丢儿真乖,给爷爷按摩呢。”

林木习点点头。

他从小性子就有点儿闷,后来就又有点儿怪,村里没有同龄人愿意和他说话,学校里也没有人愿意和他一块儿玩,林木习也不喜欢跟他们接触,就待在家里跟着爷爷奶奶,种种小白菜,领着他的小狗玩。

他的小狗叫枕头,是冯时捡回来的,纯白色的小狗,脑袋上有三簇毛,看着很傻。冯时说他和枕头长得一模一样,傻乎乎的。

眼瞅着快晌午了,枕头还没影儿,林木习心里有点发慌,王婶儿家的狗前几天刚被偷狗的摸走了,虽然奶奶总说枕头这皮包骨头的小土狗没人稀罕,可他就是害怕。

万一呢。

万一枕头也被摸走了。

万一枕头跑到大街上,街上那么多车……它又那么小……

林木习吓了一个激灵,跟奶奶打了一声招呼就飞快地跑出家门,帽子围巾都没戴,睁大乌溜溜圆的眼睛,顶着腊月寒风一条街一条街地找狗。

10:21

冯时是被电话吵醒的。

他的习惯是睡觉开免打扰,开始搞公司后这个习惯就改了,怕他们有事联系不上自己,但这会儿肯定是没事。冯时看了眼备注,甜桃儿,他啧了一声,语气不耐烦,“喂,你最好真的有事儿。”

甜桃儿粗犷的声音在电话里炸响,“我的好哥哥呦!今年啥时候回!我今天刚到家!出来搓一顿啊!”

“滚……”冯时揉了揉脑袋,“我现在就在家呢。”

“啊?啊?”甜桃儿一声大过一声,“啊?!”

“你曲项向天歌呢!”

“那他妈是鹅鹅鹅吧!”

“滚!”冯时啪嗒一下把电话挂了。

他手背抵着额头,长长呼了一口气。他昨天是真睡晚了,这会儿才睡六个小时不到,现在闭上眼还能睡着,但是甜桃儿估计五分钟后就能站到他屋里头。

冯时揉了揉肚子,饿得慌,还憋着想上厕所,行吧,那就起吧。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犯不着开空调,他一个翻身从床上蹦起来,单脚蹦跶着蹬上裤子,毛衣往脑袋上一套,再抖抖抖飞速地一伸胳膊,动作快得跟刮风似的。

冷冷冷……他牙齿冷得打颤,感叹这天离开被窝真是需要不小的毅力。

冯时穿好外套,咬着拉链慢悠悠晃下楼,再叼着牙刷从打扫卫生的冯建群身边走过,冯建群装没看见他,冯时哼哼笑了两声。

笑完了,冯建群提醒说,“丢儿早上过来找了你好几趟。”

“找我?”冯时吐掉牙膏沫,“有事儿?”

“诶,摆这么大谱,没事儿就不能找你了啊!”

冯时笑着漱了漱口。

冯建群把扫把和簸箕放到门边,靠着洗衣机,“丢儿这孩子没啥朋友,就黏你了,你这两天在家多带他去玩玩啊,开车去城里买点吃的穿的。”

“又让我奶孩子,”冯时洗了把脸,“我不干。”

冯建群哼了一声,“不干拉倒!你嘴就欠吧!”

冯时笑了声。

他刚洗完脸,就听着电瓶车一阵急促的唰唰刹车声,甜桃儿在他家门口大吼,“冯儿!冯儿!冯儿!你的宝贝儿桃桃来了!”

冯时一挑眉毛。

“……”

冯建群一言难尽地拉开门,“宝贝儿桃桃进来坐,你冯儿刚起。”

甜桃儿本名田涛,是个一八五壮汉,跟他是发小,中考前俩人几乎无恶不作形影不离,中考完各上各的高中,不常见了,高考完冯时更是去外省上大学,甜桃儿就没再上了,在本地随便找了个工作。

他跟冯时一年到头见得不多,但是联系没断过,甜桃儿一个箭步冲上来撞了撞冯时的肩,控诉道,“生疏了啊!回来都不跟我说!”

“得亏我还有点儿肌肉,不然这一下得被你撞飞,”冯时揉了揉肩,“别杵这儿,进屋。”

冯建群看了看跟冯时勾肩搭背的甜桃儿,陡然冒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还是封建了,完全无法想象冯时的对象是个一八五壮汉。

……

“什么?!”田涛瞪着眼,“你他妈的喜欢男的?!还出柜了!!!”

冯时忍了忍,“你吼什么吼?!”

田涛的表情跟吃了屎一样精彩,他喝了口水,再艰难地咽下去。

冯时看他那样,没忍住又笑了。

甜桃儿嘴角抽了抽,他跟冯时认识得有二十二年了,算上在娘胎那十个月,那都认识二十三年了,这么多年……愣是一点儿没看出来兄弟是个弯的。

甜桃儿喃喃两声,“我操……太他妈刺激了。”

甜桃儿这人很是混不吝,上学那会儿骂人还骂同性恋这个词儿,猛地知道自己好兄弟也是同性恋,他一时之间有点儿难以接受。

“要你接受了?”冯时懒懒抬眼,“又不跟你处。”

甜桃儿瞪着眼,“你想跟我处我还不愿意呢!”

“诶,”冯时往他肩上弹了一下,“说了别吼别吼,震得我脑袋疼。”

今天冯家和林家一块儿包饺子,冯建群让甜桃儿留下来吃饭,甜桃儿也没客气,他妈烧菜是真难吃,从小来这儿蹭饭都蹭惯了。

“咦?”林奶奶转悠了一圈,“丢儿说找枕头去了,还没回啊?”

“去多久了?”冯时皱了皱眉。

“有俩小时了。”

林木习有走丢的先例,尽管那会儿屁大一点儿才五岁,现在都这么大了,但搁冯时眼里都一个样,他说,“我去找找。”

甜桃儿也跟上,“你急什么,小孩在外面玩呢,我来的时候还看见他了,好几个小屁孩一块儿玩扔石头呢!”

冯时扭过脸,“扔石头?!”

扔石头。

林木习没找着枕头,走到街口就被人拦下来了。五个人围成一个圈,为首的那个比林木习大一岁,是个肉乎乎的胖墩,他奶奶就是个不讲理爱讹人的,他是个不讲理爱欺负人的。

胖墩站在他五步远,往他身上砸了一块小石子,他一砸,剩下四个也开始砸,噼里啪啦的,有一个石子还蹦到了林木习脸上。

林木习想跑,刚往后退就被人拽住了衣领。

胖墩指了指自己的鞋,问他,“你知道这谁给我买的不?”

林木习摇摇头。

“哈哈,哑巴!”胖墩冲小弟们笑了笑,小弟们噗呲噗呲跟着笑。

林木习脖子都被勒红了,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胖墩。

胖墩仗着自己发育快长得高,看不惯林木习这样瘦瘦小小的,他在学校就招惹过林木习几回,比如在厕所那儿堵他、把他的作业本丢到水桶里、往他的白校服后面甩墨水。

林木习总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不正眼看人,不说话也不反抗,直接无视掉了,胖墩看着他这张脸就烦,看着他那双冷漠的眼睛就更烦了,他想看林木习气得跳脚,气得嗷嗷大哭。

他昨天刚从大人那儿听到一个重磅消息,绝对能让林木习哭。他想等开学见着林木习了再说,没想到今天遇上了。这地儿僻静,都没什么人来,简直天助我也。

胖墩哼了声,“这鞋是我爸爸妈妈给我买的,林木习,你的爸爸妈妈呢?”

林木习整个人颤了颤。

有人说,“他的爸爸妈妈过年都不回来看他啊!”

“他的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他了!”

“不喜欢他!讨厌他!”

胖墩嘴角扬起一个笑,嘘了嘘,让他们安静。

他凑近林木习,大声说,“林木习,你爸爸妈妈死了,是被大卡车撞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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