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冯时

年前一个礼拜家里要支口大铁锅煮冻肉,隔一天用烧红的铲子把猪毛烫干净,猪皮切成碎,倒进铁锅里,烧上柴火熬,熬完再把装到铁盆里等它凝固,等过年的时候切成片和煮熟的咸花生一起调凉菜。

林家和冯家是邻居,两家中间就隔一堵墙,关系好得跟亲戚一样,搭的大棚中间都没隔断,直溜溜盖过两家人。往年两家一起做完冻肉再一块儿炸丸子,驴肉的鸡肉的,林家要五斤坊,冯家翻个倍得要十斤的。

两家老人张罗着把活全包揽,冯家大儿子冯建群赶着腊八就从外地赶回来,帮忙劈劈柴烧烧火。

林木习往年只用尝尝味道是淡了还是咸了,大人忙活起来他在旁边端个碗都嫌他碍事。

但今年奶奶老早就敲他的门,低低说,“丢儿,有空没有啊?给奶奶招呼劈个柴。”

“好。”

林木习没问为什么,打开门,让奶奶进来坐。

“嚯!乖孙子,”奶奶一看他的脸色就直皱眉,“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睡不着?黑眼圈都快耷拉到地上了!”

“没事的。”林木习摇摇头。

奶奶叹了口气,“你爷爷这两天总囔囔着头疼啊头晕啊,我看他就是想偷懒!要不是你冯叔今天……唉!奶奶就不找你了,你这样让奶奶怎么放心啊!”

“你吓唬我,”林木习照了照镜子,搓了搓脸,“挺好的。”

前两天下的雪还没化,林木习换了双厚实的雪地靴,从衣柜里拿了件耐脏的外套,犹豫了一会儿,问,“冯叔他……怎么了?”

提起这茬,奶奶面色更凝重了,她神神秘秘地拉着林木习的手,压着嗓子说,“你冯叔气病了,躺床上不能动了。”

林木习顿了顿,不是很相信。奶奶说事儿总往大了说去,十的要给它说成百的千的,冯叔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输牌一晚上都不带上脸的,还能让人给气病了吗。

林木习接着问,“为什么?”

奶奶支支吾吾的,说是叫他儿子冯时气的。

冯时。林木习半边身子僵了僵,手心搓了搓膝盖,“他回来了吗?”

“啊,回来了,就在家呢。”

林木习垂下眼睛,没吭声。

“冯时淘是淘了点儿,但打小就跟他爸关系好,建群对他那宝贝儿子从小就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你说,冯时干什么事儿能把他爸气着,还气病了……”

奶奶嘀嘀咕咕一长串,林木习没仔细听,挺了挺背把羽绒服拉链唰的一下拉到了顶。

厚门帘一掀开,外头的冷气兜在脸上,怪冷的。

林木习好像猜到冯时干什么事儿了。

一星期前冯时发了条朋友圈,说自己谈恋爱了,还明晃晃配了一张牵手照,不知道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这条谁也没屏蔽,冯建群还给他点了个赞,隔天又给取消了。

冯时今年二十三,这不能算早恋,就算是早恋,那也没什么的,关键是这张牵手照怎么看都像是两个男人的手。

冯时这对象,不是个女的。

诶对,不是女的。

是个男的。

冯时从小就淘,爱玩,主意大,冯建群一直秉持着撒手没式教育法散养孩子,但他怎么想也没想到,冯时的主意竟然能大成这样。

同性恋!

同性恋!

同性恋!

老冯你儿子是同性恋!

冯建群一巴掌呼上去的时候差点闪着腰,觉得从今往后他老冯家往下数十八代都直不起腰了。

冯时前脚刚踏进家门后脚就让他爸一顿抽,冯爷爷冯奶奶大半年见不着孙子,心疼地直抹眼泪,小心翼翼问一句,“时啊,你那什么性取向……还能变成女的不?”

冯时说,“变不了,天生的。”

冯建群哆哆嗦嗦指了他半天,让他滚回屋里面壁思过。

屋檐上压的雪滴滴答答往下掉水,林木习往后撤了一步,“他在他屋里吗?”

“对,”奶奶揪着丸子往锅里扔,“丢儿,你待会儿从楼上偷摸过去,给哥哥送点儿东西吃,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给娃饿坏了。”

林木习点点头。

不用奶奶说他也会去的。

劈完柴,林木习用小铁盆装了一些刚炸出来的丸子,顺手拿了两根甘蔗,轻轻敲了敲冯时的房门,“哥哥。”

老家的房子隔音很差,老人讲话又爱大着嗓子,冯时听到林奶奶说要给他送吃的,还分心数了数林木□□哒的脚步声。

“进。冯时撑着头,坐在转椅上打游戏,手指在屏幕上横一道竖一道。

林木习没进,往旁边一挪步,轻轻扒了扒窗户缝,“屋里就你一个人吗?”

冯时一条腿撑着,转了转椅子,仰头朝门口看,“怎么还矜持上了,有人就不进来了啊?”

林木习推开门,小声说,“嗯,有人就不进来了。”

“没人,探监这苦逼活一般人不干,”冯时笑了笑,“就你干,哥没白疼你啊。”

林木习把小盆放到转椅旁边的方桌上,“快吃吧,刚炸的。”

屋里暖气开的很足,热烘烘的,林木习身上的冷气迅速化成了水,变得很潮,他眼睛睁得滴溜溜圆,盯着冯时的脸左瞧又瞧。

冯时上大学后就爱玩一些时髦玩意儿,烫头染头纹身穿孔,去年顶着一头红毛回来得了爷爷奶奶一顿数落,今年就没整那稀奇玩意,黑头发黑眼睛瞅着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就是瘦了。

“啊,可不嘛,饿三顿了都。”

冯时捏了一个炸丸子往嘴里送,抬眼看着林木习,长高了,长开了,瘦瘦长长的一条小人。冯时每隔一段时间回来,都能发现林木习或多或少的变化,都是打心里开心,打心里觉得小孩长啊长啊的真好。

冯时安安静静地嚼嚼吃吃,林木习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嚼嚼吃吃。过会儿他揉了揉有点痒的手心,冯时啧了一声,“劈个柴把手磨成这样。”

林木习低头看看,“没事的。”

“破皮儿了都,回去抹点儿药膏,注意别沾水。”

“好。”

林木习靠着墙,没说话。

上一次和冯时说话是一百二十一天之前,还赖于冯时给奶奶打电话时他杵在一边掰玉米。

林木习小时候总爱傻乎乎黏着冯时,成天扯他裤腿哥哥长哥哥短。冯时是在外地念的大学,平时只有节假日和寒暑假会回家,大四忙着捣腾创业后更是节假日都不回了,林木习虽然有他的电话,但是一般不会给他打,除了过节问候、生日快乐、回家时间,冯时很少联系他。

俩人差了整整十岁,没什么好说的。

现在更是连回家都不说了。

林木习咬了咬嘴巴,眼睫毛忽闪忽闪,手心贴着墙,站那儿跟个兵似的。冯时把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想说什么直说。”

这话跟个指令似的,小机器人林木习脸皮薄,但是听话,他僵了僵,仰起脸,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一样,“你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昨天凌晨到的,刚到就被扣押了,手机都给我摔了呢……这会儿拿的是备用的,”冯时擦了擦手,想起冯建群雷霆之怒的脸还瘆得慌,他看了眼林木习,“坐着,你靠墙罚站呢?”

那为什么回来前不告诉我。这句话林木习没问,他凑过去看了眼小铁盆里的炸丸子,“才吃了四个,不吃了吗?”

“数这么清,”冯时笑了声,“歇会儿,顶着了,胃里不舒服。”

林木习凑得更近,伸手想给他揉揉,冯时眼疾手快捏着他的手腕往旁边轻轻一撇,“挠我痒痒呢?”

“给你揉揉。”

“不用。”

“……”

林木习的大眼睛颤了颤,搓了搓被冯时捏过的手腕,心里突然有些鼓鼓胀胀的。

他抿着嘴巴,漂亮小脸蛋皱巴巴的,冯时被他逗笑了,“诶”了一声,“又想什么呢?”

“小时候你不这样,”他看着冯时,轻轻往外吐气,“那会儿你腿疼肩膀疼,都让我帮你揉的。”

“小宝儿,”冯时点了点他的额头,“你那会儿才八岁,我嫌你烦逗你玩给你找事儿干呢,这会儿你都十二岁了。”

“是因为我长大了吗。”冯时说的话让林木习有点难过,他偏过脸,“就要躲着我。”

冯时哭笑不得,“我可没说这话。”

林木习挺委屈的。

“来来来,揉揉,”冯时很无奈,按着林木习的手搁到肚子上,“这么个可怜样儿,整得跟我又欺负你似的。”

这会儿让林木习揉,他又不揉了,小手啪嗒一下缩了回去,坐在小板凳上抱着腿。

“诶,行了啊,就是计较我回来不跟你说呗,”冯时俯身兜了兜林木习的脸,“别胡思乱想啊,这次回来是真着急了所以没顾得上,下次一定提前告诉你,到时候你往门口一站,给哥拉条横幅热烈欢迎,成不?”

林木习没说话。

冯时真不是故意的,他那天喝高了随手发了个朋友圈,冯建群点赞又取消,他没看见。隔了几天后冯建群突然给他打了个电话,语气十分悲恸难掩沧桑,只说今年能不能提前回来几天,爸想你了。

这话听得冯时心里咯噔一跳,想着他爸向来不搞煽情那套,这可别是出事了,他二话不说急急匆匆赶着红眼航班飞回来,他爸见着他的第一句不再是我儿子又帅了,而是问,你谈那对象是个男的吧。

啊,是啊。冯时愣都没愣一下就大大方方承认了,他对出柜一事持无所谓态度,知道就知道吧,早晚要知道。

“疼吗?”林木习问他。

“什么?”

“冯叔打你。”

“还有印啊,”冯时戳了戳脸,“还行吧,我躲了一下。”

林木习点点头又低下头。冯时站起身揉了揉他的脑袋,“又不说话了,真是越长大越没以前好玩了。来,过来,我给你带礼物了呢。”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头盒子,花纹很精致很漂亮,“去爬山的时候在庙里买的,保学业。”

很细一条黑绳,穿了一串深浅不一的黑色珠子,林木习手腕细,带上有点儿松,他晃了晃手,看了看冯时。

冯时从十五岁开始只要出门就会给林木习带礼物,小到一块石头、一片贝壳,林木习不管拿着什么都开心,开心冯时出去玩会想着他。

他摸了摸冰凉凉的手串,“谢谢哥哥。”

冯时突然又觉得林木习好玩了,眉毛一挑,“呢,不客气。”

冯时话音刚落,手机就嘟嘟嘟震起来,林木习往他屏幕上一扫,看见有人给冯时打电话呢,备注是连儿。

林木习记得他那条三个字的朋友圈。

和连儿。

冯时看着来电啧了一声,不知道是不避人还是不避小孩,他懒洋洋接了,“怎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在笑,林木习听不清,也不想听,冯时问那头,吃饭没,吃什么,什么时候过来。

林木习站这儿有点不自在,看着冯时还得聊一会儿,他往门边靠了靠,轻声说,“我要走了。”

“嗯,”冯时冲他一抬下巴,“走吧。”

林木习拉开门,又回头喊他,“哥哥。”

“诶。”

林木习垂下眼睛,没说话,一溜烟儿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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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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