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区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蒸腾起混杂着泥土和油炸食物香气的暖意。景珩文和项临简没有返回阴气森森的往生栈,而是拐进了老街深处一家临河的老茶寮——“听雨轩”。这地方闹中取静,竹帘半卷,能看到外面缓缓流淌的浑浊河水,还有几只乌篷船慢悠悠地摇过。茶客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街坊,捧着粗瓷大碗,就着瓜子花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空气里飘着劣质烟丝和茉莉花茶的混合味道。
景珩文选了个最角落、靠窗的位置。桌面油亮,甚至能映出模糊的人影。他不动声色地将怀中那两件用符纸包裹的邪物——黄铜铃铛和干瘪苹果核——放在自己身侧的条凳上,用旧报纸盖住。
“老板,两碗毛峰,一碟五香豆,再切半斤猪头肉。”项临简扬声招呼,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轻松,仿佛真是两个走累了歇脚的熟人。他脸色依旧不太好,但比在回春堂时缓和了些,景珩文渡来的那股冰冷灵力像一剂强效镇痛膏,暂时压住了体内翻江倒海的乱流。
茶寮老板是个精瘦的跛脚老头,姓吴,熟稔地应了一声,很快端上两个粗瓷大碗,碧绿的茶叶在浑浊的开水里沉浮。五香豆炒得喷香,猪头肉油亮亮的,切得薄如蝉翼。
“景大人,这地方……安全?”项临简压低声音,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茶叶,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七煞锁链的存在让他对任何环境都保持着本能的戒备。
“人多眼杂,反而安全。”景珩文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动作自然得如同一个寻常茶客。他抿了一口,滚烫粗糙的茶水滑入喉咙。“阴司的东西,在这里气息会被烟火气冲淡。”他顿了顿,补充道,“除非自己露马脚。”
项临简会意,也端起碗喝了一口,被烫得直皱眉:“嘶……这茶够劲儿。”他放下碗,揉了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手腕,“那两样东西……怎么弄?总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下开坛做法吧?”
“先看。”景珩文言简意赅。他不动声色地将盖着邪物的旧报纸掀开一角,露出那枚用符纸包裹的干瘪苹果核。他指尖没有动用灵力,只是极其仔细地观察着苹果核表面的纹路、干瘪的形态,甚至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除了**水果的味道,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陈年庙宇里那种混合了香烛和灰尘的陈旧气息。
“看出什么了?”项临简也凑过来,忍着不适,仔细观察。他注意到苹果核底部有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凹坑,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挖掉了一块。
“像是……被虫子蛀过?”项临简猜测。
景珩文摇头,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凹坑的边缘:“边缘有细微的灼烧痕迹,很旧。不是虫蛀,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掉了一块果肉,或者……某种腐蚀性液体溅上去过。”他眼神微凝,“张婶说‘妈妈在核里’,这凹坑,或许是某种‘门’的残留?或者……力量的印记?”
就在这时,茶寮中央用木板搭起的小小戏台上,一个穿着半旧蓝布长衫、抱着三弦琴的瞎眼老艺人,在茶博士的搀扶下坐了下来。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各位老街坊,今朝唱一段《白蛇传》里‘断桥相会’,讨口饭吃……”老艺人沙哑着嗓子,调了调琴弦。
铮铮淙淙的三弦声响起,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缠绵悱恻。老艺人开口,唱腔苍凉却字正腔圆,讲述着白娘子与许仙断桥重逢的千古情缘。
项临简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这带着市井烟火气的丝弦声里,竟奇异地放松了一点点。他拿起一颗五香豆,丢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浑浊的河水。手腕上的血莲烙印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悸动,仿佛随着那三弦的节奏轻轻脉动。
“景大人,”项临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琴声淹没,“你说……那张婶,她真疯了吗?还是……被吓得不敢不疯?”他想起张婶提到阿秀时那一闪而过的清明和恐惧。
景珩文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苹果核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碗的边沿。“恐惧是真的,疯癫……半真半假。”他声音低沉,“她最后扔出这核,更像是……丢出一个烫手山芋,祸水东引。她知道这东西不祥。”
“那她口中的‘妈妈’,还有那‘鬼医’……”项临简皱眉,“穿黑袍子,没脸,只有一只竖着的眼睛……这听起来也太邪门了,不像活人,倒像……”
“像庙里某些邪神造像。”景珩文接口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本地城隍庙侧殿角落,就供着一尊‘五通神’,其中一尊便是独眼黑袍的邪相,香火早绝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过去有些走偏门、做阴损生意的,会偷偷拜它。”
项临简恍然:“您的意思是,那‘鬼医’可能不是什么真的妖怪,而是……人?一个装神弄鬼,利用邪神信仰行邪术的人?他把自己打扮成那邪神的样子?”
“可能性很大。”景珩文终于将目光从苹果核上移开,看向项临简,“邪术的核心是‘饲怨’和‘借尸还魂’,需要活人操作,需要像王大夫这样的‘中间人’,也需要张婶这样‘牵线搭桥’的。至于那地下的‘妈妈’……”他眼神微沉,“或许是某种承载邪术媒介,或者……被邪术培育出来的邪物本体。”
此时,台上的老艺人正唱到情深之处:“……西湖山水还依旧,憔悴难对满眼秋……” 苍凉的唱腔在略显嘈杂的茶寮里回荡。
项临简手腕上的血莲烙印悸动突然加剧!不再是温和的脉动,而是一种强烈的拉扯感!方向直指——茶寮后厨的方向!
他猛地看向景珩文,发现对方也正看向自己,眼神锐利。显然,景珩文也感受到了烙印的异常!
“后厨?”项临简用口型无声地问。
景珩文微微颔首,放下茶碗,将报纸重新盖好邪物,起身。“去添壶水。”他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邻桌听见。
两人一前一后,状似随意地穿过几张茶桌,朝挂着油腻布帘的后厨走去。撩开布帘,一股更浓郁的油烟味和食材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地方不大,灶台烧得正旺,一口大锅里炖着不知名的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一个系着脏围裙的胖厨子正背对着他们,吭哧吭哧地剁着骨头。
血莲烙印的拉扯感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源头就在胖厨子脚边——一个半人高的、黑黢黢的旧式陶土泡菜坛子!坛口用厚实的黄泥封得严严实实。
胖厨子听到动静,回过头,一脸横肉,看到是客人,粗声粗气地问:“添水?外头喊伙计啊!”
“伙计忙着,我们自己来。”项临简反应极快,脸上堆起无害的笑,指了指灶台边冒着热气的大铜壶,“劳驾,借个火,我们自己提一壶。”他边说边不动声色地靠近那个泡菜坛子。
景珩文则直接走向水壶,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定了那个坛子。他能感觉到,坛子里散发出的那股陈旧、**又带着一丝微弱邪异的气息,正与他们怀中的苹果核产生着强烈的共鸣!坛子表面似乎有些暗红色的、干涸的污渍渗入了陶土的缝隙。
胖厨子狐疑地看了他们两眼,嘟囔了一句“城里人就是事多”,又转过身去继续剁他的骨头。
项临简趁机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手指飞快地在那泡菜坛子的泥封边缘轻轻刮了一下。一点暗红色的粉末沾在他指尖。他凑近鼻尖一闻——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土腥、铁锈和陈旧香灰的味道!
“景……”他刚想低声示意,却见景珩文已经提起铜壶,对他使了个眼色。
两人默契地不再停留,提着水壶(做做样子)快步走出后厨。回到角落的座位,项临简将指尖那点暗红粉末给景珩文看。
“是香灰,混了朱砂,还有一点…坟头土*。”景珩文捻了捻粉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寒意,“这坛子,是‘养地’用的。”
“那坛子封得死死的,里面装的恐怕不是什么泡菜……”项临简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后厨方向,“张婶说‘妈妈’在地下……会不会,他们就是用这种坛子当‘种子’,到处‘种’那邪物?” 这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可能性极高。”景珩文眼神凝重,“这茶寮位于旧城水陆交汇之处,人烟稠密,烟火气盛,阴气也易汇聚。在此‘养地’,不易被察觉,效果却……不差。” 他看向窗外浑浊的河水,“顺着水流方向,下游河滩荒地、乱坟岗……都是适合‘播种’的地方。”
就在这时,茶寮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着短打、流里流气的汉子骂骂咧咧地闯了进来,为首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一脚踹翻了门口的空凳子,嗓门洪亮:
“吴跛子!这个月的‘河神钱’该交了!别以为躲在这破茶馆里就能赖掉!”
茶寮里瞬间安静下来,老艺人的三弦声也停了。茶客们纷纷低头,噤若寒蝉。
刀疤脸环视一圈,目光扫过角落里的景珩文和项临简,在他们明显不同于本地人的穿着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但很快又转向了柜台后脸色发白的跛脚吴老板。
“疤爷……疤爷您行行好,这几天生意实在……”吴老板陪着笑,哆哆嗦嗦地递上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这点?打发叫花子呢?”刀疤脸一把拍掉钞票,唾沫星子横飞,“兄弟们要吃饭!河神老爷也要供奉!误了时辰,河神发怒,淹了你家铺子可别怪老子没提醒!”
项临简和景珩文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突如其来的地痞勒索打断了他们的思路,但也提供了一个机会——或许,能从这些地头蛇嘴里,撬出点关于“河滩荒地”、“乱坟岗”的消息?
手腕上的血莲烙印,似乎也感应到了新的“契机”,传来一阵微弱的、带着催促意味的温热。
景珩文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毛峰,指尖在粗糙的碗沿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两声轻响,如同叩问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市井迷局。
地方性秘术概念:“养地”——一种流传于某些地方的阴邪手段,用特殊器物(如这坛子)盛放混合了香灰、朱砂、坟土甚至更邪门东西的“引子”,埋入特定地点,据说能滋养阴气、吸引邪祟或改变地脉风水,为邪术服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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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老槐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