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契悸动

后门传来的拖拽声,沉重而缓慢,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在死寂的回春堂内格外刺耳。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拖着残破的身躯,一点一点地靠近这扇隔绝内外的门扉。

景珩文将项临简牢牢护在身后,掌心的幽蓝灵光蓄势待发,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盯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推开的后门。项临简也强行压下身体的剧痛和残留的恐惧,屏息凝神,指尖悄然扣住袖中一枚冰冷的符箓。

吱嘎——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没有预想中的邪气爆发或怪物突袭,首先探进来的,是一只枯瘦如柴、沾满污泥和暗褐色污渍的手,紧紧抓着一个边缘磨损的破旧竹篮。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挤了进来。

那是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凌乱,用一根木筷胡乱挽着,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看不出原色的旧布袄,脚上一双沾满泥泞的破布鞋。她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浑浊而涣散,嘴角神经质地抽搐着,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含混不清。

“药……药……王大夫……抓药……给鬼仔抓药……” 她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堂内的狼藉和站在阴影里的景珩文二人,径直朝着空荡荡的柜台走去,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着,“……吃了药……鬼仔就不哭了……不哭了……妈妈就不疼了……”

是张婶!项临简立刻认出来,这正是阿秀笔记本里提到的那位“隔壁张婶”!那个介绍“高人”给阿秀的人!

“张婶?”项临简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到她。

老妇人猛地顿住脚步,如同受惊的兔子,浑浊的眼睛惊恐地看向声音来源。当她看到项临简时,先是茫然,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尖叫一声,手里的破竹篮“哐当”掉在地上,几个干瘪发霉的窝窝头滚了出来。

“鬼!鬼来了!眼睛!好多眼睛!!” 她指着项临简,又指向景珩文,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双手疯狂地挥舞,仿佛要驱赶无形的恐惧,“别过来!别看我!药……药还没抓好!鬼仔饿了要咬人了!!” 她语无伦次,精神显然处于极度混乱的状态。

景珩文眉头紧锁。这老妇人的疯癫不似作伪,更像是被巨大的恐惧和邪异力量冲击后,神智彻底崩溃了。她口中的“鬼仔”、“眼睛”、“妈妈疼”,都透着不祥。

项临简忍着烙印和锁链的双重疼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温和无害,向前小心翼翼地挪了一小步:“张婶,别怕,我们不是鬼。我们是……是王大夫的朋友,来找他问点事。阿秀……你还记得阿秀吗?”

“阿秀?”张婶的尖叫戛然而止,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清明和……更深的恐惧!她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抱住头,缩成一团,声音变得如同蚊蚋,带着哭腔:“阿秀……没了……被……被‘妈妈’带走了……都怪我……都怪我多嘴……介绍那个天杀的‘鬼医’……呜呜……鬼仔来了……妈妈生气了……”

“鬼医?”景珩文捕捉到这个关键称呼,声音冷冽如冰,“那个高人,叫鬼医?”

“鬼医!鬼医!”张婶像是被这个词刺激到了,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虚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怨毒,“穿黑袍子!没脸!没脸!只有眼睛!一只……一只竖着的……大眼珠子!吓死人!他给的药……不是药……是虫子!活的虫子!钻进阿秀身体里……吃……吃她的魂儿!!” 她一边说,一边用枯瘦的手指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手臂,仿佛有虫子在皮肤下爬行。

“虫子?吃魂?”项临简听得心惊肉跳,联想到阿秀笔记本里“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的描述和王大夫幻象中那蠕动的阴影。难道那“借命”邪术,本质是某种寄生的邪物吞噬宿主的魂魄取而代之?而“妈妈”,很可能就是控制这些“鬼仔”或“虫子”的源头邪物,也就是王大夫跪拜的那只竖瞳怪物!

景珩文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盯着陷入癫狂自残的张婶,沉声追问:“鬼医在哪?‘妈妈’在哪?”

“在哪?在哪?”张婶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干瘪发黑、布满牙印的苹果核。她宝贝似的捧着,浑浊的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妈妈在……在‘核’里!在树里!在……在地下!挖……使劲挖……挖开土……就能看见……好多眼睛……好多嘴……在笑……在吃……” 她的话语颠三倒四,毫无逻辑。

就在这时,景珩文和项临简手腕上的血莲烙印同时传来一阵强烈的悸动!不再是单纯的刺痛,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与某种同源力量产生共鸣的脉动感,带着温热,甚至……一丝微弱的牵引!这悸动的源头,似乎就指向张婶手中的那个苹果核!

两人同时低头看向手腕。只见那血色的并蒂莲烙印,此刻竟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暖红色光晕,莲瓣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舒展。

“核……苹果核……有‘妈妈’的味道……”张婶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项临简手腕的方向,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贪婪的扭曲表情。她突然把手里的苹果核朝项临简用力一扔!

“给你!给你!去找‘妈妈’!别缠着我!别让鬼仔咬我!” 她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冲向刚才进来的后门,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那干瘪的苹果核划出一道抛物线,朝项临简飞来。项临简下意识想躲,但手腕烙印的悸动和那股奇异的牵引力让他动作慢了半拍。眼看苹果核就要砸到他身上——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凉意的手快如闪电地伸过来,稳稳地凌空抓住了那个散发着**甜味的苹果核!

是景珩文。

他抓住苹果核的瞬间,手腕上的血莲烙印光芒微闪,那股悸动感更强了,仿佛在呼应着核中残留的某种气息。他眉头紧锁,仔细端详着这枚看似普通的垃圾。

“景大人真是……‘果核克星’?”项临简看着景珩文抓着那恶心的苹果核,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忍不住小声吐槽,“下次阴司举办‘谁是最快的手’大赛,我一定投您一票。项目就叫‘空手接烂果’?”

景珩文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没接这个无聊的梗,只是将苹果核用一张新的符纸小心包裹起来,塞进怀里(与那枚邪铃分开放置)。“这核上有微弱的空间标记残留,还有一丝……与血契同源的气息。”他看向张婶消失的后门方向,眼神凝重,“她虽然疯了,但最后的话,未必全是胡言乱语。”

“地下?树?”项临简也收敛了玩笑,忍着身体的不适,努力回想张婶疯癫的话语,“她说‘妈妈’在核里,在树里,在地下……挖开土能看见眼睛和嘴……这听起来像是……某种扎根地下的东西?或者……某个埋藏的地点?” 他联想到阿秀笔记本里被血迹污渍掩盖的“埋藏”信息。

“鬼医穿黑袍,无脸,只有一只竖瞳。‘妈妈’疑似是控制寄生邪物(鬼仔/虫子)的源头邪物,形态可能类似巨大植物或肉块,有眼有口,扎根地下。”景珩文迅速总结着有限的、从疯妇口中拼凑出的信息,“苹果核是关键线索,血契对其有感应,可能指向‘妈妈’的藏身之处或力量节点。”

线索依旧破碎,但轮廓渐渐清晰。一个自称“鬼医”、形态诡异的黑袍人,在散播一种能吞噬魂魄的寄生邪术。一个被称为“妈妈”、扎根地下的恐怖邪物是源头。而王大夫、阿秀,乃至眼前的张婶,都是这场邪术阴谋的受害者或参与者。

血契的悸动再次传来,这一次,清晰地指向项临简怀中——是那枚被符纸包裹的“饲怨之眼”铃铛!它似乎在回应景珩文怀中的苹果核?或者……在抗拒?

“看来我们得找个安静地方,好好‘审问’一下这两件‘伴手礼’了。”项临简捂着又开始隐隐作痛的胸口,苦笑道。他感觉自己的魂魄简直像个战场,七煞锁链、血契、邪器残留的怨念,再加上这邪门的悸动,正在里面开联谊会。

景珩文没有反对。回春堂并非久留之地,张婶的疯跑很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他看了一眼项临简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不是扶,而是直接扣住了项临简的手腕——正是那烙印着血莲的位置。

一股精纯而冰冷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顺着接触点缓缓渡入项临简体内。这股灵力并非治疗,而是带着强大的镇压与梳理之力,精准地压制住项临简体内因多重冲突而狂暴乱窜的阴煞之气,暂时缓解了七煞锁链带来的剧烈痛苦。

“?!”项临简浑身一颤,惊讶地看向景珩文。那冰冷的灵力入体,带来的不是寒意,反而像在灼热的沙漠中注入了一道清泉,暂时抚平了灵魂的躁动。景珩文的手很冷,但此刻,这接触却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他手腕上的血莲烙印,似乎也因为两人灵力的短暂交融,光芒微微柔和了一些。

“暂时压制。”景珩文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松开手,“省得你半路‘工伤复发’,拖累行程。” 理由冠冕堂皇,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项临简感受着体内难得的片刻安宁,看着景珩文已经转身走向前门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轻声嘀咕了一句:“啧,景大人这‘工伤急救’,手法还挺专业……就是这‘医患沟通’技巧,得跟孟婆姐姐好好进修一下。”

景珩文的脚步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两人迅速离开了混乱的回春堂,融入了旧城区午后带着烟火气的喧嚣中。阳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那关于黑袍鬼医、竖瞳怪物、食魂邪虫和地下“妈妈”的阴霾。手腕上的血莲烙印,与怀中那两件邪异的“伴手礼”,都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们,时间紧迫,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更深的黑暗与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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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生谁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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