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旁弥漫着硝烟与邪气溃散的焦糊味。景珩文渡来的那股柔和灵力,如同冰泉注入滚沸的油锅,暂时压下了项临简体内七煞锁链的狂暴反噬。暗金色的镇魂锁链虚影稳定地缠绕着黑袍“鬼医”,那面具上睁开的巨大竖瞳,正流淌着粘稠如血的黑泪,死死瞪着他们。
项临简脸色白得吓人,冷汗浸透鬓角,身体因剧痛和力量透支而微微颤抖。他维持着锁链,目光却紧紧锁在景珩文脸上,那句“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问出口后,空气仿佛凝固了。
景珩文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扫过项临简苍白的脸、颤抖的手臂,最后落在他因强忍痛苦而紧咬的下唇上。那眼神沉静,却像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核心。他向前一步,不是为了靠近“鬼医”,而是更靠近项临简,仿佛要用身体替他挡住枯井残余的寒气。
“猜过。”景珩文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穿透了面具“鬼医”喉咙里发出的嗬嗬怪响。“七煞封魂印,审判司独有。你身上那链子,太‘干净’,不像罪孽缠身的重犯该有的样子。”他顿了顿,补充道,“更像……枷锁,也是保护。”
项临简呼吸一窒。保护?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这日夜折磨他的锁链。
“景大人好眼力。”项临简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带着自嘲,“那您还……”
“等你自己说。”景珩文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的身份,你的目的,你想让我知道的,我等着。”他的目光落在项临简手腕的血莲烙印上,“现在,先处理这个。”
他的视线转向被禁锢的“鬼医”,那巨大的竖瞳流淌着怨毒的黑泪,面具下的喉咙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装神弄鬼。”项临简冷哼一声,强提精神,维持锁链的力量又重了几分,逼得那“鬼医”发出一声痛嚎。他看向景珩文,“怎么弄?直接拆了这面具,看看是人是鬼?”
景珩文颔首,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锐利如针的灵光,直刺向那张惨白无面的木质面具!
“不——!”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啸,竟不是从“鬼医”喉咙发出,而是从那流淌黑泪的竖瞳深处炸开!那声音尖锐刺耳,饱含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景珩文和项临简同时一震。就在灵光即将触及面具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面具上巨大的竖瞳猛地爆裂开来!不是化为黑气,而是喷涌出大量粘稠的、带着浓烈血腥和草药味的暗红色液体,液体中混杂着无数破碎的、尖叫扭曲的人脸虚影与此同时,被项临简锁链禁锢的黑袍身体,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支撑,瞬间干瘪坍塌下去,只剩下一堆破烂的衣袍和一张漂浮在暗红血雾中的惨白面具。
血雾并未消散,反而在枯井上方剧烈翻涌,无数破碎的人脸在其中哀嚎、挣扎、融合!一个由痛苦、恐惧和不甘凝聚成的、更加扭曲庞大的怨念集合体正在形成,那尖啸声,正是无数亡魂执念的共鸣。
“阿秀——!阿秀——!” 一个男人嘶哑绝望的呼唤声,如同惊雷,猛地从那翻涌的血雾深处炸响,盖过了所有嘈杂的哀嚎。景珩文和项临同时转头。
是李昭那个至死都攥着染血平安符,执念要回家的老兵亡魂。
回忆起
民国二十七年,冬,前线
炮火连天,硝烟弥漫了残破的城墙。李昭,一个普通的农家汉子,被战火裹挟着穿上了不合身的军装。他怀里贴身揣着的,是离家时新婚妻子阿秀连夜赶制的平安符,粗布上歪歪扭扭绣着并蒂莲。阿秀身子骨弱,有咳疾,他走时最放心不下她。
“昭哥……你一定要回来……”阿秀把符塞进他怀里,手指冰凉,眼里含着泪,却强撑着笑,“我等你……等你回来,咱好好过日子……”
李昭用力点头,粗糙的大手抹去她的泪:“等我,阿秀,等我回来!这符我带着,保平安!”他转身冲入硝烟,背影消失在断壁残垣间。
他不知道,他走后,阿秀的咳疾愈发沉重。乡野缺医少药,张婶看着可怜,偷偷告诉她城里有位“鬼医”,有奇方。病急乱投医的阿秀,被那黑袍无面、只露一只竖瞳的“鬼医”蛊惑,用了所谓的“借命”邪术。代价是她的精血、魂魄,还有……那枚寄托着李昭无尽思念的平安符,被“鬼医”动了手脚,塞入了禁术残页。
阿秀在邪术反噬的极致痛苦和恐惧中死去,最后看到的,是镜中自己扭曲的脸,和被“鬼医”控制的“鬼仔”爬满房间的恐怖景象。她残留的意念里,只有对李昭的呼唤和刻骨的悔恨:“昭哥……救我……不是人……它在看我……”
而李昭,在城破的最后一战,身中数弹。弥留之际,他死死攥着胸口的平安符,沾满鲜血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阿秀指尖的冰凉。他眼前浮现的不是战场,而是家中那盏昏黄的油灯下,阿秀羞涩的笑脸。“阿秀……等我……回家……”这是他最后的执念,却不知怀里的平安符,早已成了引他魂魄不得安息的邪术媒介。他的亡魂被“鬼医”利用,成了第一个被污染、被“往生劫”标记的“钉子户”。
那平安符里阿秀的执念与李昭的执念,在邪术的扭曲下纠缠共生,成了“鬼医”培育“妈妈”邪物最初始、也最“肥沃”的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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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李昭那充满血泪的呼唤在血雾中回荡,饱含着跨越生死的绝望与思念。
“昭哥……对不起……”阿秀破碎的呜咽声随之响起,混杂着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这呼唤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枯井深处最后的封印。
轰隆——
枯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翻涌的血雾和破碎人脸如同被无形的漩涡吸扯,猛地向井口倒灌!那巨大的怨念集合体发出不甘的尖啸,被强行拖拽着缩回井中!连带着那张漂浮的惨白面具,也化作一道黑光,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枯井口,只剩下几缕残留的黑烟和刺鼻的腥气。一切归于死寂,仿佛刚才的滔天怨念只是一场幻梦。
景珩文和项临简站在原地,久久无言。手腕上的血莲烙印传来一阵剧烈的悸动后,缓缓平复,指向枯井深处的那股强大邪源,似乎……消散了?被它自己吞噬了?
“李昭……阿秀……”项临简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有些沙哑。他撤去了镇魂锁链,身体晃了一下,左肩的伤口因力量透支,鲜血再次渗出绷带。
景珩文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这一次,他的手很稳,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结束了?”项临简靠在景珩文身上,疲惫地问,目光还盯着那口死寂的枯井。
“邪术核心被执念反噬,自毁了。”景珩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李昭和阿秀……用他们最后的执念,毁了它。” 用最深的爱与悔恨,与仇雠同归于尽。
项临简沉默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苍凉:“真他妈……悲壮。” 他抬起头,看向景珩文近在咫尺的下颌线,“景珩文,你说,要是当年……”
他的话没说完,但景珩文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项临简的回忆着,
三年前,审判司幽暗的刑狱深处。
年轻的项临简还不是逃犯,他是审判司最耀眼也最桀骜的新星,身负“七煞镇魂诀”,前途无量。他奉命看守一个极其危险的、吞噬了数十生魂的千年恶煞。那恶煞被七煞锁链钉在镇魂柱上,依旧凶焰滔天,不断用污言秽语冲击着项临简的心神。
“小娃娃,毛都没长齐,也配看守爷爷我?”
“你们审判司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那姓景的摆渡人,看着清高,手上沾的血比我还多!哈哈哈!”
项临简面无表情,指尖灵力流转,加固着锁链封印。他懒得理会这些挑拨。直到那恶煞突然发出一阵诡异的尖笑:
“嘿嘿,小子,你猜猜,你那位‘冷面阎罗’景大人,他心口那道差点要了他命的旧伤疤……是怎么来的?是为了救一个……”
“闭嘴!”项临简眼神骤然一厉,灵力失控般暴涨,锁链发出刺耳的嗡鸣。就在这心神微分的刹那,那恶煞积蓄已久的怨念猛地爆发,一根锁链竟被它强行挣断,带着滔天煞气的黑爪,直掏项临简心口。
太快了,项临简只来得及侧身,眼看那黑爪就要洞穿他的肩膀。
一道冰冷的、带着凛冽杀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是景珩文。他不知何时到来,仿佛只是路过。他看也没看项临简,一只手快如闪电般直接抓住了那刺来的黑爪!刺耳的腐蚀声响起,景珩文的手掌瞬间被煞气侵蚀得皮开肉绽,深可见骨,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狠狠劈在那恶煞的脖颈连接处。
噗嗤,恶煞的头颅滚落,黑气溃散。
景珩文这才松开手,那只受伤的手掌鲜血淋漓,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他看也没看伤口,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惊魂未定的项临简,丢下一句:
“审判司的差事,分心就是找死。”
说完,他转身就走,黑色的摆渡人制服下摆拂过地面,留下一串殷红的血点。
项临简愣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滩属于景珩文的血,又看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肩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那恶煞最后未说完的话,和景珩文血流如注的手掌,在他脑海里反复着。
“……要是当年,在审判司刑狱,我没分心……”项临简靠在景珩文身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目光落在景珩文那只曾为他挡下致命一击、如今正稳稳扶着他的手上。那手掌上,似乎还残留着当年深可见骨的伤疤痕迹。
景珩文扶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他没有看项临简,目光依旧落在枯井的方向,声音低沉却清晰:“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道,“能走吗?离开这里。”
项临简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和肩上的剧痛,试图站直:“能。”
景珩文却没松手,反而将他的手臂绕过自己肩膀,半架着他:“靠着我,省点力气。” 他的动作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强势,却又无比自然。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这片死寂的乱葬岗。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景珩文,”项临简靠在他肩头,忽然低声问,“李昭和阿秀……他们最后,算是在一起了吗?”
景珩文沉默了片刻,看着天边那抹将逝的残阳,缓缓道:“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但……执念同归,也算殊途同归了。” 这或许,是那对乱世夫妻,最悲凉的“团圆”。
项临简没再说话,只是将身体的重量,更放心地交给了身边这个沉默却坚实的支撑。
暮色四合,城西老槐树的阴影被拉得老长,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句号,钉在这段交织着邪术、执念与牺牲的故事末尾。而属于他们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