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报仇有错吗?

医院地面停车场最靠近保安室的车位,停着一辆黑色SUV。

过路人偶尔瞥一眼,也急匆匆地走了,来医院要么看病要么看人,没谁有闲心去探究别人的车。

自然也没看见这车的天窗始终开着,里面平躺着个姑娘。

姑娘十**岁,鹅蛋一样透白清秀的年纪,只是一双眼紧紧闭着,连昏睡都紧皱着眉。

天狗循着味绕着车打转,装模作样地朝程戈汪汪了两声。程戈左右敲了敲车门,又拉把手,锁地死死的。

“能开吗?”段白怀疑。

“当然——不能。你当车锁那么好撬呢?更何况当事人不在场我们没有权利搜查知道不?”

程戈横他一眼,从牛仔裤兜里摸出手机,拨通电话:“水啊,你把何敏带下来——记得拿车钥匙啊。”

说完,她又凑上去,踩着轮胎利索爬上车顶。

她打天窗往里一瞧,见那姑娘睫毛都没动过,有点不死心的喊了两声:“贾欣妍?你爸醒了,贾欣妍!”

这厢刚扬起声,那边一直盯着的保安大爷就吆喝开了:“诶诶诶,你们干什么的!不许动那辆车听见没有!”

急走的路人和刚倒完班的护士闻声而停,也不急着走了,扒着脑袋往这边瞧。

程戈:“...不愧是中心医院,连保安大爷都这么尽职尽责。”

段白瞪她一眼,伸手去摸警员证。

他拦住一马当先的保安大爷:“大爷,我们办公务呢,您小点声。”

“啥,警察?这这这车犯法啦?”保安大爷急急后撤,也不接他的警员证,看见警徽就已经心虚的不行,“这个...同志啊,我可什么坏事都没做!我就是帮那妇女看了两天车,我是无辜的!”

段白没想到还有这出,低头从手机里翻出何敏的照片:“是她吗?”

“对对对,就是这个妇女,她塞给我两包‘白将’,求我帮她看着这车,就这长相,错不了!”

程戈勉强盘着腿从车顶坐下,插了一嘴:“这两天这车就一直在这,没挪过地?”

“可说呢,我一直瞅着,绝对没动过!”

程戈抓了下头发,想叹气。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贾欣妍身上...有很明显的抓痕和青紫。

巧在这时,阿水带着何敏过来了,何敏一看他们围着她的车,挣开了阿水的搀扶就扑倒车前,像个发狂的秃鹫,与刚刚哭丈夫的妇女判若两人:“你们不许动我女儿!她跟这些事都没关系!她是受害者!”

程戈从车顶跳下来,站到她面前看她:“——无论如何,牵扯到六条人命,你得跟我们走一趟了。”

市局。

自从进了审讯室,何敏就如哑巴人一样空洞地盯着警局地板,段白瞥了眼阿水,她会意开口:“何敏,十三号当天贾厚出海,你知道吗?”

何敏起皮的嘴唇动了动:“...知道。”

“上个月七号,你去过派出所报案说你女儿贾欣妍失踪了,直到大前天你还在依旧每天去派出所催进度,为什么前天开始没再去过,是因为她前天已经回来了对吗?”阿水紧紧盯着何敏的眼,“她回来了,但却成了植物人,你并没有选择把她送到医院,反而放在身边时刻看着,而第二天,你丈夫就出了事,也成了植物人,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何敏抬起眼:“有什么巧的,老天爷要作弄死谁,难道还提前打招呼吗?”她脸颊流下一滴泪,反问阿水:“警察同志难道觉得是我做的?要把我抓起来?”

阿水并不接茬,她对于拷问技巧一窍不通,但很执着:“对于那六个船员的死,你有什么看法?”

何敏擦掉泪,低头:“同情、怜悯,当然是希望他们活过来啊警官。”她突兀的笑了下,“可惜人死了就是死了,只能烧成灰埋掉。”

“你恨他们。”段白冷静地分析:“上个月六号贾欣妍大学放假,贾欣妍去找过港口贾厚,有人拍到了她上船的照片,但是当天贾厚并不在港口,而在医院照顾刚诊出怀孕的你。当天夜里贾欣妍一直没有回家,第二天,你去报了案。那天的船上只有六个船员,掌舵的是其中一个。”

段白屏息了几秒,才开口:“他们欺负了贾欣妍。”

“你胡说!没有,根本不是这样!”何敏突然崩溃,把桌板拍的嘭嘭响,她红着眼嘶吼:“你们知道什么!你们知道什么!她才十九岁,十九岁啊......那群畜生...”

她终于止不住心痛,埋在桌上呜咽大哭,她的脊梁弯地像年迈老人。

那天,原本该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

她也有过两段婚姻,和前夫离婚就是因为一直没有孩子。再婚后她也息了生孩子的心,一门心思的照顾贾欣妍,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宠。

贾欣妍很调皮,但也孝顺,尤其粘她。所以即便贾厚经常在海上不回家,何敏有贾欣妍陪着,母女俩住在一起,她就觉得日子有盼头。

再婚前,不是没人告诉她当人后妈难做,可她从不觉得难熬。她这辈子能有妍妍这么个女儿,就什么都满足了。

可妍妍孝顺,知道她心里有疙瘩,常劝她再试试,还说生不出孩子来都是男人的错,是她前夫不行。这番歪理把何敏逗得又哭又笑。说得多了,何敏真上了心,想着让老贾陪她去看看大夫,没想到那天去医院一查她竟已经怀上了!

那天可真高兴啊!

她攥着大夫的手又哭又笑,老贾也高兴地不行。她想着得告诉妍妍,赶紧打了电话过去,却一直没人接。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何敏说,“我们家妍妍是最听我话的,就算是去洗澡前都要给我发消息,可那天一直没接。我打电话去问她舍友,她们说妍妍前一天就念叨着早回家,要给我惊喜。我和老贾忙开着车去找,哪都找遍了,求爷爷告奶奶,求朋友、求邻居帮忙找,可她根本就没到家!”

段白:“你当时没想到她有可能去港口吗?”

何敏闭上眼,颤抖着流下一行泪,“当然想过,可港口的人都说没见过。”

派出所说成年人失踪超过24小时才能报案,她和老贾只能熬,熬到第二天去报案。

“后来呢?”

“后来...警察查到妍妍的打车记录,知道她去了港口,也猜到她可能以为老贾在船上,跟着上船了。”何敏的眼里尽红血丝,带着恨意,“可镇江太大了,那几个畜生,我早知道他们不是好东西,我早知道的!他们不承认!可我知道就是他们害了我的妍妍!”

她有多恨啊!她恨不得咬断他们的喉咙,吃了他们的肉!

“阿姨,您、您冷静一下。”阿水咬着唇,用目光求助段白。

段白叹了口气,起身递给她纸巾:“您消消气,您还怀着孩子呢。”

“孩子?”何敏带着泪冷笑了声,“哪还有什么孩子。”她去摸平坦的腹部,说出来的话很冷漠:“它害了妍妍,我怎么可能留着它。”

询问室忽然静了。

隔着一道玻璃墙,程戈在观察室里,几次举起对讲机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段白,问问她知道青铜鼋吗?”

何敏:“是那个帮老贾杀了人的东西吧,我没见过,也不知道他是从哪搞到的。”她短促地笑了声:“我说老贾怎么突然这么大本事,窝囊了半辈子,总算出息一回。”

她表情坦然的很,带着纯粹的恨意和畅快,到这个份上,没人觉得她撒谎——她看着连贾厚和自己都记恨,何苦在这件‘小事’上耍鬼。

“那贾欣妍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阿水继续问,“既然你认为是那六个船员害了她,怎么又把她送了回来?”

“是老贾找回来的。”何敏回忆起那天,“大前天夜里,他突然回了家,还背着妍妍。妍妍身上一股子海腥味,怎么叫也叫不醒。老贾跟我说,让我照顾好妍妍,带着妍妍回乡下去,我就知道,他要去报仇了。”

何敏是个足够狠心又坚强的女人,她这辈子的软肋只有贾欣妍。贾厚去报仇,她不是不难过,她知道贾厚活着是不大可能了,可是她看着妍妍和她身上的一道道青痕,就狠得下心来了。

她的泪是真的,畅快也是真的。

三小组这几个除了程戈,都没接手过几个案件。一时间,众人的心头越发梗的慌。

程戈想了想,打开对讲机。

段白听完耳麦的话,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他抬头看何敏:“何敏女士,我们问完了。签完笔录你就可以离开。”

何敏面无表情的笑了下,没动。

她像段烧过头的蜡烛,和桌子黏在了一起,全是难堪,再也点不着光亮。

段白和阿水自顾自收拾东西,直到把笔录放到她面前,段白看她:“还有一件事,你女儿贾欣妍刚刚在医护室醒了,只是刺激过大,可能记不太清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事,你们...一切顺利。”

何敏猛地抬起头。

“唉,不幸中的万幸啊,她女儿的魂只是躲起来了,不是和他爹一样被夺走了,魏厄还能唤醒。”天狗先是有些庆幸,随后又蔫吧的垂下狗头,“你说你们人也真奇怪,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女,居然能这么亲。”

魏厄正晃着二郎腿,把书面报告折了又铺开,玩的乐此不彼,闻言冷嘲:“我们人的感情,狗是很难理解的——不过老大,你又白使唤我,我唤魂已经很累了,还让我给她消除记忆,你知道消耗我多少阴灵气吗——这得加钱!”

“哦还有,我对象说,贾厚和六个船员的魂魄应该不在封山。他反正没找到。”

段白正皱着眉,看笔录:“所以是贾厚通过某种途径找到了青铜鼋,并以此来完成复仇计划,他的手上才会沾染怨气。但还是有一个疑问,他怎么知道那东西不会在杀了船员后,反过来杀他呢?他能确保自己的安全吗?”

“有没有可能他不知道呢?”魏厄提醒他,“你别忘了,他的魂最后让人收走了。而且听何敏的口气,他压根没想活着回来吧?”

“但他还是活下来了。”程戈敲敲桌子,思索着开口:“我有一个假设,假设案发时,这个船上,当时除了贾厚和六个船员,还有第八个人呢?这第八个人看完了全程,就像一场复仇大戏,谢幕时,他收走了七个人的灵魂,以作为他给予贾厚青铜鼋的使用费。”

毕竟一个普通人,是不可能知道镇物这个东西的,更不会知道怎么驱使它杀人。

众人一愣。此前他们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段白很快看她:“在明代祠堂遇到的那个人?”

程戈没点头也没否认:“只是一种猜测。”

但这种猜测是目前最符合逻辑的。

“可这个凶手图什么呢?”阿水歪着头问。

段白摇头:“不好说。在犯罪心理学里,因变态心理杀人或者激情杀人的,比比皆是。不过,我更倾向于他是出于某种目的。”

他把工位上的纸质文件收走,放上两个盆栽,指着其中一个:“从案件完整度来看,假设是激情杀人,港口案已经近似于一个完美案件,他完全可以立刻收手,躲在阴暗里细细品味自己的高明,但他没有,反而再次犯案,并且亲自杀人。”

另一个盆栽被他推到众人面前:“这是一个并不太高明的、像是临时起意而且很可能暴露自己的案件,而结果显而易见,虽然杀了人,但也暴露了他自己。”

甚至让警察看到了他——虽然头被蒙着,程戈和他只看见了那丑陋的獠牙。

段白继续说:“假设是激情杀人,这第二起案件是反常的,很不合理。”

“所以凶手是为了...那个铜兽镜!”阿水灵光一闪,“可那个铜兽镜我们都看过,并无...并无奇特啊?”

魏厄:“也可能是咱们不会用。”

唯一知情且会用的老爷子已经被灭口,这个叫青铜鼋的镇物藏得太深,留给他们的是又一个谜团。

“总之,”程戈开口:“不管是哪一起案子,都说明有一个手段狠辣的凶手,而且极有可能跟我们是同类。虽然港口案貌似已经明朗,但除了何敏的口供,目前还没有其他证据,因此案件暂时封存,不能结案,每个人写一份书面报告,3000字。”

她无视众人的哀嚎,补充的说:“另外,我和刘局聊过了,从今天开始对封山市进行初次排查,以下是要求和人员配置:以两人或一人一狗为一个小组,分方向摸查封山市内出现的灵异事件、伤人事件,以及排查可疑人员。一旦发现,立刻上报,若情况特殊,可以先摁下,后补报告。”

“还有,”程戈特别嘱咐魏厄:“催催阴司那帮家伙,让他们帮着找那几个魂。说到底,咱们是管活人的,灵魂归他们管,魂丢了追查下来,他们才是第一责任人。你态度强硬点,实在不行烧几株香跟上头打个小报告。”

“明白!”

“干去吧。”程戈说完,挥挥手让人散了,忽觉不对,数了数人头,“虞叔人呢?下午一直没来?”

早上在医院,程戈倒是收到了虞仁肃的一条请假语音,说是老妈病了想请半天假,她当时正蹲医院底下等何敏,发了个ok就没再问。

程戈伸出手看了眼表,这都快下班了。

天狗正从她包里翻肉干,闻言快嚼两下,咽了:“我还等着他给我带他妈做的驴肉火烧呢,不说我都忘了!他鸽狗爷!”

程戈皱眉,刚想打电话问问,虞仁肃就打了过来。

电话另一端,虞仁肃喘着粗气,鼻音很重:“老大,你来一趟三才镇吧,我这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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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山附灵人
连载中土生百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