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局此人,五十岁往上,从上往下看是个秃头,从下往上看是个保龄球瓶。生平不抽烟不喝酒,当局长之前最爱做的事就是往单位偷偷带网络小说。程戈刚调来的时候,没少从大院树底下捡他的书。
他向来是个好说话的泥人脾气,往往发火前自己先软了三分。可唯独一点,他见不得人死,不论是办案的刑警还是受牵连的受害人,碰到他手里,这案子就按最严苛最硬的来。
程戈直着背进去,弯着腰滚出来,带着她的龟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半拉小时的怒骂,核心要点就一个:
抓凶手,还要把魂找回来!
程戈进了电梯,才深深叹了口气。
刘局这脾气真是越老越臭了。
证物不能带走,等程戈又回证物室楼折腾一通后出来,那群腿快的早跑没影了。
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回去晚点,撂下电话,看了一圈,任劳任怨的收拾起办公室,边扫地边理思路。
这案子诸多疑点,线索却断了个彻底。
对方下手狠辣,一击必杀,唯一的知情人却成了植物人,没了灵魂,就像知道他们能勾魂问话似的。
还有,那老爷子死的实在蹊跷,据程戈所知,这老爷子无儿无女,一辈子守在那废弃祠堂里,什么人能跟他有这么重的深仇大怨,非要把人脊背割开活活疼死?
说是为了镇物,却丢进了水里。难不成那铜兽镜比青铜鼋还重要?
程戈思来想去,一扬扫帚:问题还是出在那个船长身上!
按魏厄说的,捕捞船根本就没捞多少鱼获,却在海上整整过了一夜。那青铜鼋那么凶,连刚见一面的虞仁肃都追着啃,怎么留着船长这个活口?
最重要的是,假设青铜鼋是对整船上的人同时下手,那船是怎么安全驶回岸边的?
靠岸前船长一定还没出事!
竖日。
阿水踩着上班点进了门,拎着蒸包看了一圈,“诶,老大呢?段白也不在?”
魏厄和虞仁肃正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的赶报告,只有天狗悠闲的打了个哈欠,“谁知道,她一晚上没回家。”说着,朝阿水张口讨包子。
阿水刚喂完狗,程戈电话就打来了:“水啊,你让魏厄去问问他对象,那几个的魂魄还在不在封山,再带天狗来医院一趟,我有事找它。”
电话刚撂下,魏厄就冷笑一声,报告也不写了,甩开笔一副大爷坐姿:“我对象帮忙价很高的,让他帮忙可以,报告得给我免了。”
阿水挠挠头,看了眼手机刚收的短信,很诚恳开口:“老大说,报告可以免,但是你再拖,她要翻倍。”
她伸出一只手,“五千字。”
“...”魏厄转头就拎着外套往电梯跑。
另一边,程戈挂断电话,拍拍土从医院台阶起身,刚往住院部走了几步,就见段白穿了一身墨绿色西装,配着同色系宝石胸针,一手冰美式一手菜煎饼,站路边啃边盯着她。
像刚从鸡窝钻出来的花孔雀。
程戈脚步一拧,硬是原地掉了个头绕到另一条路上去了。
“借过,谢谢。”皮鞋哒哒哒越离越近,程戈闭眼深吸口气,强挤出点笑,“我说少爷,您不待在工位背成员手册,还有空来医院?”
追上来的段白和她并排着走,闻言极为高傲的蔑了她一眼,“不就一百三十六条吗,需要很久?”他低头看着左右手,想了想,把冰美式塞给了程戈:“不用谢,收拾工位的报酬。”
程戈磨了磨牙,狠狠戳开冰美式,喝了一大口。
住院部在十一楼,程戈跟情绪失控的船长家属扯皮时,段白就坐在候诊椅上,啃着菜煎饼划手机上阿水发来的资料。
船长叫贾厚,四十三岁,有两段婚姻史,跟前妻育有一女,后来前妻不满他经常在海上聚散离多,就和平分手离婚了。离婚后女孩跟着他,又跟现任妻子何敏结了婚。也就是此刻在程戈怀里哭的眼都睁不开的女人。
据走访邻居说,贾厚是个好脾气的老实人,跟何敏感情很好,因为一直没再有孩子,夫妻俩把女孩疼的跟眼珠子似的。
段白抽空抬头看了眼,没看见女儿在,觉得有点奇怪。发信息问过去,没想到阿水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段白,贾厚的女儿在一个月前失踪了,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出事港口。”
巧合?段白摁灭手机,丢了垃圾站起身。干警察的从来不信巧合这俩字。
那厢程戈已经把女人情绪稳定下来了,正问着贾厚和几个船员的关系,女人支支吾吾的,就说关系一向很好。
程戈不知信了没信,又轻声问:“你丈夫平常收入还好吗?海上捕捞可辛苦得很。”
何敏愣了下,虽不明所以却点头:“他踏实肯干,总是比别人赚的多些,但都是辛苦钱,他从来不非法捕捞的!”
段白突然插嘴:“既然收入还不错,那就没想过让你女儿子承父业?”
他这话问的快,何敏脸色很快变成一种难堪和愤怒,她意识到面前两人正盯着她,很快鸵鸟一样缩起头,声音沉闷:“我们家孩子不碰船,不碰!”
段白点点头,甩了个眼神过去。
程戈很快把人送到护士站,拜托护士陪她聊天,自己则折返回来偷溜进了病房。
程戈抱着臂,打量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他女儿找到没有?”
段白:“名义上是没找到。”
这话说的就有意思了。程戈甩了甩手,掀开贾厚的被子,从脚一点点往上摸。
段白明知道她是为了看有没有怨气,却还是忍不住咂舌:“你这样,像个有恋老癖的变态。”
程戈冷笑一声:“张嘴不怕喝凉风,要么你来。”
喝凉风的段少爷后退两步,很诚恳的示意她继续。
贾厚的身体很凉,体温比普通人要低三四度,心电测量仪的数值却很正常。程戈仔细摸过去,发现他的脚周围一点怨气都没有,反而是摸到贾厚右手的时候,被怨气刺痛了。
程戈很快放开,转而抓他左手,也摸到了同等程度的怨气,不深,但的确有。
这佐证了程戈的一个猜想:贾厚确实跟青铜鼋有过不一般的接触。
“既然他手上有怨气,说明他接触青铜鼋的时候,镇物已经含怨了。而他摸了却没出事,有两个可能:要么这个镇物认识他所以没对他下手,但一个满是怨冤的镇物突然大发慈悲的可能性...反正我是不信。”
段白很没有良心的评价:“如果是我,别管熟人生人,通通都一个下场。”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无视程戈的白眼,段白看着被日光照到一半脸的贾厚,继续说:“还有一种可能,他是帮凶,所以被放过了,只是...”
程戈:“杀船员的和把船长灵魂搞没得是两拨人,但我不认为他们之间没有关联。”
现在要弄清的,是这船长究竟是不是帮凶,假设是,那他和船员之间又有什么深仇大恨?
段白叹口气:“看来要去走访了,寻找遗失的女儿。”
“费那劲。”程戈一扬眉,朝医院走廊拍了拍手:“狗子!”
天狗吧嗒吧嗒的溜进病房,摇了摇狗脑袋,把它的警员证吐出来:“看门那保安不识字,狗爷差点进不来了!真是大胆!狂悖!”
“得了狗爷,赶紧舔吧别墨迹了。”程戈抽出张纸,从地上捏起沾着口水的警员证,面带嫌弃,“等会收狗大队来抓你我可不管啊。”
天狗哼哼唧唧,跳上床朝着贾厚的脸就是一舔,看的段白嘴角抽搐。
“嗯?他女儿还活着呢,就在...”
天狗抬起脑袋,朝四周空气嗅嗅,很快跳到半开的窗户前,汪了一声,“就在楼下!”
程戈和段白互相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