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落了整整一日,未曾停歇。
掖庭宫道长而崎岖,积雪厚达半尺,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生作痛,如同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入肌肤。沈清辞从午时扫至日暮,双手被竹帚磨出密密麻麻的血泡,泡破血染,又被寒冰冻住,黏在扫帚竹篾上,每动一下,都是钻心刺骨的疼,疼得她指尖发抖,唇瓣泛白,却依旧不肯停下分毫。
可她依旧将宫道扫得一尘不染,青砖露色,雪堆齐整,连一片碎雪、一根枯草都无,笔直的宫道如同一条被梳理过的玉带,在漫天风雪中延伸向远方,规整得令人心惊。
张婆子存心要将她置于死地,任凭其他宫人领炭火、取吃食,欢声笑语不断,唯独对她不闻不问,连一口热水都不肯施舍。沈清辞不言不语,只是靠墙闭目养神,脊背依旧挺直如松,仿佛不知饥寒,不知疲惫,只在心底默默等待着那个能改变命运的契机。
她在等。
等一个能离开掖庭、踏入权力中心的契机。
入夜,风雪更狂,呼啸着卷过宫墙,发出呜咽似的哭响,如同无数冤魂在暗处低语。宫道上空无一人,唯有几盏昏黄灯盏在风雪中摇晃,灯影摇曳不定,将雪地映得一片惨白,冷得叫人胆寒心颤。
忽然,一阵整齐肃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夜的死寂。
玄色仪仗,金纹华盖,宫灯引路,侍卫环列,甲胄相撞之声清脆威严——是太子萧惊寒的銮驾,竟在此时途经掖庭宫道。
男人一身玄色织金龙纹常服,外罩同色狐裘大裘,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立于銮驾之上,宛如九天之上临世的帝王。面容冷峻如刀刻,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生人勿近的威仪,连漫天风雪都似被逼退三分,不敢近他身侧三尺。
沿途宫人尽数跪伏雪地,额头抵着冰雪,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不慎,便触怒了这位杀伐果断的太子。
唯有沈清辞,没有跪。
她静静立在清扫干净的宫道旁,囚衣破旧,发丝沾雪,面色苍白如纸,可脊背依旧笔直如竹,不曾有半分弯曲。她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萧惊寒的视线,不躲,不闪,不媚,不怯,如同寒雪中独立的孤梅,遗世而孤傲。
那双眼,无恐惧,无卑微,无痴缠,唯有深不见底的清冷与坚韧,如寒潭映月,孤绝夺目,在这一片跪伏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刺眼,格外惊心。
萧惊寒的目光,骤然一凝。
是她。
沈清辞。
他放在心尖十余年、许诺十里红妆的姑娘,
那个一夕之间家破人亡、被他强行救下、贬入掖庭的罪臣之女。
不过三日,她已憔悴至此,傲骨却分毫未减,依旧是那个让他记了十余年、放不下的沈清辞。
“你为何不跪?”
他开口,声线低沉磁性,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一字一顿,落在雪地里都似带着冰碴,听不出半分喜怒。
沈清辞缓缓俯身,行平身之礼,身姿优雅,依旧带着太傅府嫡女的风骨,而非屈辱跪拜,语气清冷如碎玉,清晰入耳:
“回殿下,罪臣之女,残躯之身,衣衫褴褛,血污满身,恐污殿下金眼,折殿下贵体,故不敢跪。”
一语落地,不卑不亢,既认身份,又守风骨,分寸恰到好处,既不挑衅,也不卑微。
总管太监李福全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上前厉声呵斥,声音都在发抖:“大胆贱奴!竟敢对太子殿下如此无礼!来人,拖下去杖毙!以儆效尤!”
萧惊寒却轻轻抬手,一个极淡的动作,便压下所有声响,连空气都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缓步走下銮驾,玄色裘袍扫过积雪,发出细碎轻响,一步步停在沈清辞面前,居高临下望着她,目光沉沉,深不见底。
男人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着雪气,瞬间压过她身上的霉腐与寒苦,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那是属于帝王的气息,霸道,强势,不容抗拒,也无处可逃。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尖极轻极轻,拂过她额角未愈的伤口,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与他冰冷的气质截然不同,声线微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疼吗?”
沈清辞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如蝶翼轻颤,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回殿下,皮肉之苦,再疼,亦不及心伤万分之一。”
萧惊寒眸色骤然深如寒潭,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见过哭啼求怜的女子,见过谄媚逢迎的女子,见过畏惧他权势而瑟瑟发抖的女子,
却从未见过一个人,家破人亡,身陷泥沼,从云端跌入尘埃,仍能如此冷静、隐忍、狠绝,如此……叫他移不开眼,放不下心。
他明知故问,声线低沉,带着一丝玩味:“你叫什么名字?”
“清辞。”
她不提沈姓,不提太傅府,只留二字。
清而有骨,辞而有节。
萧惊寒望着她苍白倔强的脸,忽然极浅地笑了一下,笑意微暖,化开眉眼冷霜,连周遭的风雪都似柔和了几分:
“从今日起,不必在掖庭当差。”
“入东宫,伺候笔墨。”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甲深嵌掌心,掐出一道血痕,她没有谢恩,反而抬眸直视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锋芒,声线平静却藏着锐利:
“殿下收留罪奴,就不怕引火烧身,被百官弹劾,被皇室诟病吗?”
萧惊寒忽然俯身,凑近她耳畔,温热气息拂过冰凉耳廓,声线低哑蛊惑,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如同魔咒一般缠绕着她:
“朕的东西,就算是从地狱爬出来的,也只能留在朕身边。”
“沈清辞,记住——你的命是朕救的,你的人,你的心,你的骨血,从此往后,全都属于朕。”
气息冰冷又灼热,如一道烙印,烫在她心底,挥之不去,永生难忘。
沈清辞缓缓闭眼,再睁眼时,所有锋芒尽数收敛,只剩顺从隐忍,微微垂首,声音轻柔:
“是,殿下。”
风雪之中,她跟着那道玄色身影,一步步走向金碧辉煌的东宫。
身后是掖庭黑暗、屈辱与绝境;
身前是万丈深渊,亦是万里江山。
她清楚知道——
从踏入东宫这一刻起,
她的战场,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