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掖庭雪,满门血

后宫是她的棋盘,嫔妃为子,恩宠为饵;

朝堂是她的疆场,奏折为锋,权术为戈。

她斗蛇蝎嫔妃,除奸佞权臣,翻十年沉冤,掌六宫凤印,涉三军兵权,将固若金汤的大靖江山,搅得风起云涌。

世人骂她妖后祸国,斥她权欲熏心,

唯有沈清辞自知——

她要的从不是后位荣光,不是帝王恩宠,

是沈家沉冤昭雪,是家国海晏河清,

是当年雪夜救她于绝境的少年,

能褪尽帝王威仪,再看她一次,只做寻常人间儿郎。

“这凤阙太高,太冷,不握利刃,便只能粉身碎骨。”

“陛下,这江山是你的,也是我的,你若负我,我便取而代之,坐这九五之尊。”

——

大靖王朝永安三年,深冬。

鹅毛大雪连落三日夜,将九重宫阙裹成一片素白死寂。金銮殿琉璃瓦积起半尺厚雪,铅灰色天幕下泛着冷玉般的寒芒,太和门前铜狮眼窝结满冰棱,连胡须都冻成僵直的玉条。宫墙根下的枯草脆如冰瓷,朔风一卷,簌簌断裂成粉,混着雪沫漫天飘飞,目之所及,尽是苍茫寒寂,像极了三日前西郊刑场——那片被鲜血浸透、又被寒雪冻成赤玉凝滞的人间炼狱。

掖庭深处的废角房,是紫禁城最阴寒的角落。

霉腐、尘灰、雪气与淡不可闻的血腥缠作湿冷的网,死死裹住这方寸之地,呛入喉间便涩得眼眶发疼,连呼吸都带着刺骨冰意。沈清辞蜷缩在半堆发霉的干草上,赭色囚衣薄如蝉翼,被寒风浸得冰凉透骨,紧紧贴在她瘦削如竹的肩头,嶙峋骨形在薄衣下隐隐可见,触目惊心。

她双手冻成死灰般的青紫,指节僵硬蜷曲,连屈伸都成剜心之痛,额角那道寸许长的伤口仍在缓缓渗血,血珠顺着苍白如玉的脸颊滑落,在尖削下巴凝作一粒冰珠,稍一动便滚落在雪地,砸出一点极淡的绯红,转瞬便被白雪无情吞没。

可她的眼,亮得叫人心惊。

黑瞳深如寒潭古涧,无泪,无慌,无半分濒死颓靡,唯有淬血凝霜的狠戾,如一把藏于骨血的利刃,只待一朝出鞘,便要饮尽仇敌血,踏平仇人头。

三日前,她还是京城第一世家太傅府嫡长女沈清辞。

才名动京华,容貌冠京华,父兄执文官牛耳,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与太子萧惊寒早定婚约,只待及笄礼毕,便以十里红妆嫁入东宫,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未来母仪天下的国母。

一夜之间,天崩地裂。

一纸通敌叛国的罪诏自九霄而落,墨字如刀,字字诛心。

沈家三百二十七口,上至花甲老翁,下至十岁稚童,无一人幸免,悉数押赴刑场,血染长街,尸骨无存。

唯有她,被一身玄色披风的太子萧惊寒,以一句“留此女,尚有后用”,从鬼门关口强行拖回,贬入掖庭为奴,苟延残喘。

宫中人皆笑她凤凰落毛不如鸡,怜她家破人亡无依无靠,叹她此生再无翻身之日。

可沈清辞心中,从无半分认命。

从父兄在刑场上望着她,拼尽最后一口力气吼出那句“活下去——”开始,她便不再是娇养深闺、琴棋书画的闺阁女子。

她是沈家唯一遗孤,是背负满门鲜血的复仇者,是从地狱爬回人间,要向紫禁城、向帝王家、向所有构陷沈家的豺狼,讨回血债的厉鬼。

“哟,这不是高高在上的沈大小姐吗?怎么缩在这儿当丧家犬?”

尖利刻薄的嗓音像碎瓷划破死寂,刺破废屋的寒寂。掖庭管事张婆子领着两个壮实宫女,一脚踢散沈清辞身侧仅存的干草,草屑混着雪沫乱飞,落满她的发间肩头。张婆子三角眼斜睨着她,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落井下石的阴毒,嘴角咧开淬满恶意的笑。

沈清辞缓缓抬眸,黑眸如寒星坠潭,声线冷得像落雪,一字一顿清晰入耳:“嬷嬷专程前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风凉话?”

“风凉话?”张婆子嗤笑一声,上前两步,枯瘦如柴的手指狠狠戳向她的额头,指甲几乎嵌进皮肉,“老身是来告诉你,你那貌美如花的沈夫人,不肯受狱卒羞辱,在牢里一头撞柱,脑浆迸裂,死得那叫一个惨!”

“还有你那才十岁的弟弟,哭着喊着要找姐姐,被刽子手一刀砍了头,小身子滚在雪地里,如今都冻成硬冰坨子了!”

每一字,都如毒匕穿心,搅碎她最后一丝柔软,将五脏六腑搅得鲜血淋漓。

沈清辞猛地抬眼,黑眸如刀,直刺张婆子面门。那眼神太冷、太厉、太有压迫感,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张婆子竟被看得心头一慌,下意识后退半步,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你敢瞪我?”张婆子恼羞成怒,扬手带着劲风狠狠扇来,“一个罪奴,也敢瞪老身?现在的你,连本宫脚下一条狗都不如!赶紧滚出去扫宫道,扫不干净,今日滴水不进,活活冻饿死你!”

一把结着冰碴的竹扫帚狠狠砸在沈清辞面前的雪地里,雪沫飞溅,落得她满脸满身,冰凉刺骨,冻得肌肤发麻。

沈清辞缓缓撑着冰冷地面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如寒风中不肯折腰的青竹,宁弯不折。她弯腰,缓缓拾起那把冰寒刺骨的扫帚,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声音轻而冷,却带着千钧之力:

“嬷嬷放心,宫道,我会扫。”

“只是今日之辱,清辞记下了,一字一句,刻骨铭心。”

张婆子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刺耳嗤笑:“记下又如何?你一个将死的罪奴,还能翻了天不成?在这掖庭,死个奴才,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沈清辞没有再答,只是一步步走入漫天风雪之中。

雪落满肩,寒侵骨髓,她单薄的身影在空旷宫道上渺小如芥,却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倔强,一步一个脚印,踩在冰冷青砖上,也踩在自己复仇的不归路上。

她比谁都清楚——

这紫禁城,是吃人的深渊;

这后宫,是不见血的战场;

这朝堂,是藏尽肮脏阴谋的修罗场。

而她沈清辞,

要从这深渊最底层,一步一步,踩着荆棘与白骨爬上去。

爬到权力最高处,爬到九五之尊身侧,

亲手撕开冤案的层层伪装,

亲手斩尽所有负沈家、害沈家、饮沈家血的恶贼。

“萧惊寒……”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雪落唇间,冰冷刺骨,几乎冻裂唇瓣。

那个曾许她一生安稳、护她一世无忧的太子,

那个在刑场上玄衣伫立、沉默看她家族覆灭的男人,

他是仇人,还是她唯一可借的东风?

沈清辞缓缓抬头,望向风雪中高耸入云的东宫殿宇,鎏金殿顶在白雪间若隐若现,威严又冰冷。眼底火焰熊熊,焚尽一切软弱,焚尽一切彷徨。

“等着我。”

“所有欠我沈家的——债,命,权,天下,

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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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阙危途
连载中贾维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