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祈安视角】
怀里的人，终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她睡着了，像只受惊过度后筋疲力尽的小兽，蜷缩着，脸埋在我胸前脏污的衣料里，眉头紧锁，偶尔还会在梦中惊悸一下，抓着我衣襟的手指便收紧几分。温热的呼吸透过布料，熨帖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陌生的酥麻感。
我背靠着冰冷的廊柱，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不是怕惊醒她，而是……这种姿态，这种被迫的亲近，比任何直接的折辱都更让我无所适从。
恨她吗？
当然恨。那些冰冷宫殿里的强迫，那些华美牢笼中的玩弄，那些将尊严一寸寸碾碎的日日夜夜，早已将恨意熔铸进骨髓。可此刻，看着她这副全然依赖、毫无防备的模样，恨意却像撞上了一团湿透的棉絮，闷闷的，使不上力。
她也不过十六岁。褪去公主的光环和骄纵，此刻在我怀里的，只是个会吓哭、会害怕、在刀兵面前无助颤抖的少女。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冷不丁刺入我因仇恨而坚硬的心防，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
远处偶尔传来的声响，让我绷紧神经。祈宁在阴影里，我知道他也醒着，和我一样警惕着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我们像两匹被困在绝境中的狼，守着这个既是仇人、此刻却又是唯一“责任”的脆弱存在。
直到那几个醉醺醺的叛军破门而入。
杀气扑面而来的瞬间，我几乎本能地想要将她推出去，或者至少松开手，准备迎敌。可她抓得太紧，恐惧让她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而当我真的与她稍稍分离，将她护在身后，直面那森寒刀锋时，心底某个角落，竟荒谬地掠过一丝……坦然。
也好。就这样结束吧。在这混乱中，和她，和这段扭曲的关系，一起终结。
然后，他来了。
像一道月光，不，月光没有那般凌厉的杀气；像一缕寒风，寒风又不及那剑光迅捷致命。我只看到白影一晃，寒光几闪，那三个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士兵，便已无声倒地。
快。太快了。快到让人心底发寒。
我紧紧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白衣剑客。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血腥乱世格格不入的洁净与冷意，像高山巅终年不化的雪。他救了我们，或者说，救了她。可我却感觉不到丝毫获救的喜悦，只有更深的警惕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他太强了。强到可以轻易决定我们任何人的生死。他看公主的眼神……隔着幕离，看不真切，但那份专注，那份似乎只为她而来的姿态，让我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
他叫戚寒影。戚家。天下第一剑客。
每一个头衔，都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头。这样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受谁之托？托付之人，又对公主抱有何种目的？
当他提出要带公主去枫林小筑时，我没有反对的余地。甚至，当他允许我们“随行”时，我竟微妙地松了口气。不是信任他，而是……至少暂时，我们能离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而且，戚家掌控的中洲，或许有我们需要的东西——信息，力量，或者……复仇的契机。
只是，看着公主偷偷打量戚寒影时，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混合着依赖与仰慕的光，我心口像是被什么细微的东西硌了一下，有些不舒服。
那是一种……本该属于我的、扭曲的“所有物”，正被更强大的存在轻易吸引走的不甘？还是仅仅是对未知变数的本能戒备？
我说不清。
夜还很长。怀里的人似乎因为换了地方（听雪阁）而睡得稍微安稳了些，但手指依旧抓着我。我垂眸，看着她脏兮兮的侧脸，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明天，就要跟着那个冷得像冰的剑客，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了。
前路茫茫，祸福难料。
而我唯一能握紧的，似乎只有怀中这点……仇人的、温热的、该死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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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祈宁视角】
烦。
到处都是血，死人，还有烧焦的臭味。哥抱着那个女人，像抱个宝贝似的，啧。我看着就一股邪火往上冒。她活该！那些叛军怎么没真把她……算了，不想了，一想更烦。
她哭起来真难听。嚎得我耳朵疼。不过……看她哭得鼻涕眼泪一脸，华服破破烂烂，跟只落了水的麻雀似的，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没那么恨了？不，还是恨。就是恨得有点没劲。对着这么个哭包，拳头都不知道往哪儿砸。
哥居然还给她帕子。那块帕子他都舍不得用，以前在冷宫擦伤口都小心翼翼的。凭什么给她擦脸？她也配？
那几个醉鬼闯进来的时候，我差点冲上去。不是我多想救她，我就是受不了他们那副嘴脸，跟以前宫里那些欺负我们的杂碎一个样！想碰她？先问问我的拳头！虽然……可能打不过。
然后，那个人就出现了。
白的。衣服白，幕离白，剑光也白。跟这黑漆麻乌、血赤糊拉的晚上一点都不搭。可他杀人……真利索。唰唰几下，比切豆腐还快。我看得有点呆。原来杀人……可以这么……干净？
他叫戚寒影。名字也冷飕飕的。天下第一？听着就唬人。他看都没怎么看我和哥，好像我们是地上的石头。就盯着那女人看。哼，又一个被那张脸骗了的傻子。
他说要带那女人走，去什么枫林小筑。哥居然答应了。凭什么？我们为什么要跟着？就因为她那几句含糊的“是我府里的人”？我们算她哪门子府里的人？是仇人！是被她耍着玩的玩意儿！
可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是说“别闹，跟着”。
我憋着气，扭过头。哥总有他的道理。可我心里就是不痛快。好像我们又要被卷进什么新的麻烦里，还是围着那个女人转。
那女人倒好，眼睛都快黏在那姓戚的身上了。刚才还怕得要死要活，这会儿又偷瞄人家，脸上那是什么表情？啧，没眼看。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
听雪阁比竹轩结实点，可我还是睡不着。哥抱着她坐在那边，姓戚的在楼上不知道干嘛，一点动静都没有。我靠着墙，手里摸着藏在袖子里那把磨得锋利的短刀。
外面安静得吓人。叛军好像真没了。是那姓戚的干的？他一个人，悄无声息就把公主府清了？这得是什么怪物？
去中洲……戚家地盘。会不会离漠北近点？哥是不是在打这个主意？我们……还有回去报仇的那天吗？
我看着烛光下哥沉默的侧脸，还有他怀里那个睡得不安稳的女人。火光跳动着，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老长，纠缠在一起。
真乱。
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柴，点不着，又闷得慌。恨，不甘，警惕，还有一丝对那个强大剑客莫名的不服气，全搅和在一起。
等着吧。管他什么天下第一，管她什么公主。只要我和哥还在一起，总能找到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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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心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