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
手机被一只冰凉的手夺去。
酝酿了许久的天光在此时打了一声闷雷,蝉鸣声嘶力竭,混着周遭喧嚣骤起的混乱一同涌向裴祈也耳膜。
“我去!真的假的啊?!真的是夏学姐吗?”
“咱学校不就出了这么一个天才少女吗?呶,京大大二数学系,初中连跳两级,拿遍顶级赛事金牌高二保送京大,信息全都对上了。”
“原来学姐全名叫苦夏啊,这名字还真奇怪,竟然有人姓苦,是嫌自己生活过得太甜了吗?”
“她爸爸居然是京大的教授,牛逼!所以热搜上说她是咱学校和她爸一起炒作推出的作品,就是为了营销咱学校重本升学率最高是真的了?学姐拿的那么多奖牌全是靠的她爸的关系啊?!我丢!我就那么随口一说,还真被我说中了——”
此起彼伏的八卦声未落,只觉周遭一阵刺骨的寒凉。
极冷,恍若千年积雪沉渊。
一时间噤若寒蝉。
无人再敢开口。
“也哥,怎么了?”郭千磊小心翼翼地看向裴祈也。
裴祈也目光依然紧紧盯着屏幕。
寥寥数字,却占据了整个热搜榜,#爆!京大学霸女神故意伤人、#爆!天才是假?拼爹是真?#热!朝哪边拜能投胎到准院士的爹、#新!所谓自学成才的天才少女是高考史上最大的骗局......
“也哥?”郭千磊话刚落,一阵急促的风。
掌心触到一片冰凉,不知是因着刚被裴祈也还回的手机,还是那只被他误碰的手。
郭千磊从未感受到裴祈也这么冷的体温。
记忆里,还是一年前的那次。
“也哥,你去哪儿?!马上就考试了!”
回应他的,只有一道快得即将消失的残影。
窗外天光骤亮。
暴雨倾盆惊至,瞬间涌进长廊的水雾呼啸,裹挟着那道冷冽的狠戾卷入瓢泼,经久不散的凛冽寒霜还在弥漫,恍如风雪夜不折的孤松。
“也哥这是怎么了?第一的头衔不要啦?”众人奇怪,要不是知道裴祈也和这个刚知道真名的学姐压根儿不认识,而且疑似恐女,差点儿以为是三中派来了什么对家,战前惑乱他们主将军心。
郭千磊心里一阵慌乱,嘴上打哈哈:“这你们就不懂了,也哥这是知道你们欺负我,故意少考一门,好继续和我当同桌。”
“切,信也哥对你兄弟情,还不如信你爸会破产。”
“靠!骂这么狠,嘿嘿嘿,忘了和你们说,我爸其实是个吃软饭的,我外公家比我家还有钱。”
“靠靠靠!不活了,对家拿双王炸还怎么玩,死球了死球了,这局重开。”一群学霸骂骂咧咧,只想现在选个风水宝地重新投胎去。
赵一盈刚拿着卷子出办公室,就瞥见一道逆着稀稀疏疏的人群往下跑的身影。
少年个子极高,187的身高即使放男生堆里都出挑,更遑论身形极具辨识度,之前浑得气走两届教导主任时,走路是张扬难驯的散漫,后来一朝转性,像是变了个人,倒有了些许古诗中君子松竹挺拔的端方,只是仿佛刻在骨子里根深的骄矜,一直没变。
“裴祈也,马上考试了你去哪儿?真以为自己理科状元在手没人压得过你了?”赵一盈扯着嗓子喊他。
少年脚步没停。
赵一盈:“???”
天天一口一个赵妈地哄着,现在装陌生?行,以后都别喊她妈,她管这群兔崽子喊活爹。
“裴祈也你给我站住!”嗓音都劈叉的河东狮吼似乎真的起了点作用,少年转身,朝她走去。
却在走过时,径直去往她身后的办公室。
数秒后,少年手里多了被她没收的手机:“赵老师,我请个假。”
赵一盈:“??????”
开学考你请假,不知道的还当这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呢。
赵一盈气笑了,挺着大肚子正准备开骂,却见那道比少年轻狂时还要寒厉几分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赵一盈:“???”
合着那句请假不是征求同意而是通知,她这个班主任还真成吉祥物了?!
赵一盈气得想直接上脚追,奈何自己现在是孕妇,地又滑,只好打消这个念头,对着早就看不到的身影大骂。
跑跑跑,多大的事儿值得这么跑,下这么大雨也不知道带个伞,生病了怎么办?真是气死她,还没当妈就喜提不肖子孙大礼包。
雷雨轰鸣,酝酿了一整个白日的肆虐延绵滑落,于山海呼啸的滂渤里勾出孤松逆行的背影。
这个夏天,京市干燥得曾不见一丝阴翳的云。
可此刻,行将至尽头的夏末撕碎了所有炽热,像是要将未竟的苦涩全都融入这场倾尽的风。
与去年今日,何其相似。
命运轻描淡写的随手落笔之下,每一个回首看都足以改变所有人整个人生轨迹的时间节点,发生时,却都来得平静又全无征兆。
那一次,是这样。
这一次,依然,依然,如此。
裴祈也抬手抹去眼前潮湿的水雾。
轻轻尝了口。
原来。
是苦味儿的。
他缓缓闭下眼,长睫敛去了眼底浓墨滔天的情绪。
屏幕上,藏着少年柔软心思的昵称备注不露声色地盖过了苦涩真名,而依然没有任何回应的置顶对话框和热度不断攀升将少女所有**揭开公之于众的热搜,仿佛一年前的场景再现。
何其高高在上又冰冷无情的命运诸神,似正在俯首嘲笑于他,将他小心翼翼藏于心底十年潮湿梦境的苦夏,狠狠地碾碎。
像在嘲讽。
即使他掀翻命运的枷锁找到她又能如何,如他这般从出生就带着诅咒的人,只会给身边靠近他的所有人都带来不幸。
裴祈也抬眸望向浓墨阴霾密布的天,眸光冰冷。
既如此。
他再不要这赎罪的枷锁,他要命运折磨于他的无间地狱,留在这深渊,日日夜夜燃烧出偷月的藤蔓。
他要这还不清的罪孽。
罪加一等,去缠绕上本不该妄想的月亮,融进他十年辗转难眠不得相遇的梦境里,只有记起她才得片刻安宁的不堪的泥泞。
......
“快看,出来了,就是她!咱数学系的女神,没想到,啧啧啧啧,亏当时校花评选时我还给她拉过票。”
“她啊,我在论坛刷到过,说女生8号公寓楼有个怪咖,刚入校就气走了几个舍友,后来搬进去的每一个舍友都和她住不长,现在没人敢和她一个宿舍。”
“这个我也知道,我女朋友和她住一层楼,她好像有很严重的声音恐惧症,一点点响声都会受到刺激,哦,有点光也不行,人多了也不行,别人喷香水了也不行,总之,啧,很矫情。”
“啊,这么可怜啊?!”
“你可怜她?她有一个准院士的亲爹,你有啥啊,再说,人家马上就要去国外交换了,多少人挤破头皮也轮不到的机会,人轻轻松松拿到,怜香惜玉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当赘婿......”
苦夏从实验室出来,平静走过,带着耳机的专注眸光对周遭指点置若罔闻。
不远处,翁涵翘着明艳的小指甲,漫不经心地插进八卦堆:“是呀,有人不仅长的好看,还出生在罗马,出生在罗马也就算了,还脑子特喵也好使,这么多buff叠满,换我也嫉妒。”
“是吧是吧?诶我可不是嫉妒,不是都曝光她高中履历造假了吗?”
“这你都信?刚入学的吧小朋友。”翁涵眯眸轻佻地上下打量着搭话的男生,“任何水货在京大上过一学期的课可是都会被打回原形的哟。”
“小弟弟,你看你面前这群曾经对女神求爱不成此刻落井下石嚼舌根的纯恨学长们,酸来酸去都只敢拿网上无中生有的谣言说事,有谁质疑过苦夏在京大的成绩单?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京大的考试可是地狱级别。”
翁涵对他摇摇手指:“你就不行啦,别人随便骗两句你就恨不得当1又当0的样子,姐姐可是会忍不住怀疑你的录取通知书是买的。”
男生气得脸都绿了:“我不是,我没有!你凭什么骂人,我不是gay!”
“gay怎么啦?冇问题啦,京大很开放的,除了某些学历高的人品没长好,大多数都是正常人,不会歧视你们的。”翁涵暧昧地眨眨眼,目光从一群早已嫌弃跳脚拉开距离的王八蛋身上一一扫过,“你看,脑子没长好的学长说什么你都信,这不就是因爱盲目的典型症状吗?”
她语气冷下来,“所以,谁主张,谁举证,我的证据已经拿出来了,你们现在能拿出苦夏高中造假的证据了吗?”
一群人瞬间僵住。
“拿不出证据啊,”翁涵掏出手机,开始录像,“很好,我也觉得你们拿不出证据,毕竟公鸡怎么可能下蛋呢,但还真有公鸡不信,要自己下蛋,呶,就面前这几位,大家看清楚啦,以后再在学校论坛或微信群里看到有人转发网上关于苦夏的不实爆料,请一二三分三步走,一、截图留证发给我,顺便帮我报个警,谢谢;二、让他们当场下个蛋,下不出来就只能委屈他们把传播谣言的手机当一下道具蛋喽。”
“最后嘛——”她眨下眼,悬空的另外一只手虚虚握成半圆形,伴着一声“咔嚓”,甜美嗓音凉飕飕地钻进众人耳中,“欢迎各位喜提银镯子一副,不够刑事级别的也别着急,同伴有的你都有,他们没有的你更多,顶流在看守所曾经啥待遇,保证你们有过之无不及,至于帮我监督踊跃参与报警的热心观众,金钱女神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脑子清醒的正常人,报警后带着这几位的案底记录找我拿奖励就ok。”
一群本来只是吃个瓜,却忍不住因着自己那点阴暗的心理夹带私货的高材生们,被翁涵侮辱性极强又狠辣的操作堵了个进退无路。
“你你你——”“你”了半天,竟无法反驳,几个人落荒而逃。
翁涵翻个白眼。
就这水平?给她当看家狗都不配。
耳朵里枯燥单调的论文音频蓦地一空。
肩膀上多了个柔软的脑袋。
苦夏被翁涵突然的拥抱弄懵了一瞬,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了?”
“没事。”翁涵放开她,灿烂一笑,蜷起的手忍不住轻轻碰了碰苦夏的右眼——她有一双极其动人的眼睛,瞳孔清深,仿佛山泉浸泡过的美玉。
翁涵收回手,尽量忽视那双摄人心魄的乌眸望向自己时,只有一只能聚焦的专注眸光,“你刚刚,看见我了吗?”
苦夏摇头。
翁涵松口气:“你手机呢?刚给你发消息一直没回。”
“没电了。”上午收到裴祈也的那条微信后,苦夏还在犹豫怎么回,手机就因电量过低自动关机了。
“这倒不像你风格。”翁涵开玩笑,“平时几天没电你都不会管,现在大中午的要回宿舍拿充电器,该不会是有小帅哥在微信里等着你吧?”
“没有。”苦夏脸有一瞬微红,下意识否认。
却在脱口的刹那,隔着实验楼外灰沉的雨雾,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没穿校服。
是凌晨五点与她遇见时侧身交错的一抹白,黑发似淌着水,云岭孤绝的松枝勾勒出清寂的味道,雪水淙淙自氤氲大雾中流过,沿着洇湿的水汽,模模糊糊地勾勒出一张清绝的脸。
苦夏下意识往外走。
一直失焦的右眼眯起,想让自己看得更清。
却被翁涵拽住。
“先别回去了。”翁涵低头找纸巾擦身上的水,“外面下暴雨了,下得比依萍去找她爸要钱那天都大,我来的路上看到几个二傻子借了水果店的遮阳棚,结果风太大,棚都刮反了杆还在,一点雨都挡不住还得扛个九齿钉耙。哦,还有个大傻子,还不如他们,连杆都没有,不过冒雨跑的样子挺帅的,就是脑子不怎么好使。”
苦夏再往门外看去时,已经空无一人。
那道恍惚得像是她错觉的影子,仿佛从没有来过。
翁涵擦干净水,迟疑片刻,还是说出了口:“那个,夏夏,最近学校可能会有点关于你的不实传言,你别管,过段时间就没人讨论了。”
苦夏看着她:“发生什么事了?”
被那双干净得近乎澄澈的眼睛看着,翁涵编好的谎话再也说不出,她一咬牙,跺脚道:“就是那个人妖网红,把你和他在派出所的录音传网上了,团队买了一堆水军,污蔑你仗势欺人逼他和狗道歉,死扑街!他连狗都不如,和狗道歉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苦夏表情平静:“不是污蔑。”
翁涵:“嗯?”
苦夏:“是真的。”
“噗......”翁涵失笑,见苦夏表情认真,知道她近乎刻板的逻辑又犯了,温柔地点点头,“我知道,夏夏,他喂晴天吃不该吃的东西,道多少次歉都不为过。”
苦夏蹙眉:“仗势欺人是怎么回事?”
翁涵:“他团队大概是黑心钱没少赚,有点本事,扒出来了你和夏伯父的关系,污蔑你是靠着家里的关系进的京大,食错药啊成日发噏风!这明明是我的人设,眼瞎心黑地居然安到了你的头上,当我粤圈大小姐当初捐的那栋楼是塌了吗?”
翁涵不是京市本地人,当年考雅思时一个眼花选错了考试地,考前才打飞的来,还穿着小短裙的翁大小姐刚下飞机就被北方三月的倒春寒冻成了小僵人,等武装严实到考场,恰好碰见几人从里面出来,其中一个好看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哗!超靓?!!!”翁涵全然忘记自己是来干嘛的,蹲在地上,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烤红薯一边欣赏美人。
小美人年纪不大,气质更是冷得独特,和同伴分开时,听到对方热情说今天有空再约,只是淡淡点了下头。
哇,靓到冇得顶!
翁涵又干掉了一份炸灌肠。
等翁涵解决掉手里的糖油饼、奶油炸糕和铁板鱿鱼,打了个饱嗝,起身准备再去买杯奶茶,看到那个小美人还在与同伴分开的地方站着,目光盯着广告牌的数字,反反复复,低声轻念。
动作专注,近乎刻板。
翁涵忍不住上前:“你在等人吗?”
小美人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点头。
离近了,翁涵才发现她有一双好看得令周遭失色的眼睛,瞳孔上蒙着一层水光,像缭绕的云烟。
翁涵:“是你刚才的朋友?”
她点头。
翁涵惊讶:“可她们没说回来啊。”
那双薄雾般的眼睛轻轻睁大了一瞬,似有不解。
却什么都没说。
翁涵突然反应过来,那句连她这个彼时普通话都说不标准的外乡人都能听懂的客套,面前这位少女,是真的当了真。
翁涵从没有见过这么怪性子的人,明明冷漠,却又柔软。
就像那双干净得近乎琉璃的眼睛,恍若山涧初雪,赤澄而透明。
而现在,这么多年过去,因为认识苦夏转头不再出国而是砸钱来了京市的翁涵普通话早就说得比京片子还溜,这双眼却一如初见时那样,平静地,甚至是执拗地,用自己简单至极的规则对抗整个肮脏世界。
苦夏:“我没有。”
纵使滔天得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人的黑料毫无征兆地朝她砸下,她也依然没有太多情绪上的起伏,只有一句轻而坚定的辩解,没有就是没有,没做就是没做。
“我知道,”翁涵心疼地抱住她,“说我花钱给晴天找了老师上私教课它这才有本事混进京大当旁听狗都比那些谣言靠谱,不用管那些酸葡萄,过两天热度下去了,咱们美美的出国,酸呗,越酸咱过得越好。”
却见苦夏突然转身。
“怎么了夏夏?”
苦夏已经疾步往外走。
翁涵只来得及听到一句“晴天”。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地上泥泞不堪。
当苦夏一路穿过疾驰的风,簌簌压弯枝叶的雨滴,踏过长廊厚重的红墙,青石吱呀的板路,来到那片野草攀沿纠缠交错的爬墙虎。
却没有,看到晴天。
云边似有稀薄的霞光。
不知是谁在叫,“有彩虹耶!”湮没了屋檐下水珠倏然滑落的声响。
蝉鸣颤颤悠悠地自林间清唱,青石长巷的红砖流淌一地轻柔的风,光影沿石砖上轻晃的水洼流转,映出一片片无人察觉的绚丽。
不远处。
少年长腿微屈,清爽干净的白衬衫勾勒出劲瘦的窄腰,清晰的下颔线被黄昏描摹,氤氲出潮湿的雾气,他微垂着眸,长睫敛着浓墨的眼睛,拿着一条毛巾,正在给晴天擦水。
极轻地。
一滴破碎的水珠,沿他额前碎发坠落。
苦夏心脏没来由地倏然一颤。
他回眸,看到她,眼底看不真切的眸光尽敛,水光一色的雾气轻描淡写地将他笼罩,缓缓泻出一道轻慢的嗓音:“姐姐,狗子干净了,你现在,可以抱它了。”
无人听到。
少年心底,轻轻“汪”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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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疯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