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上前,晴天欢脱地扑向她,嘴里嗷呜,兴奋得狗言狗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谢谢。”苦夏认真地看着他,语气极为郑重。
少年微微倾身,低垂的眸光与她平视:“姐姐,你今天已经谢过我了。”
苦夏微怔。
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幽潭,一向看不懂别人情绪,甚至从未在意过他人神色的苦夏,毫无缘由地呼吸轻滞。
“去吃饭吗?”他直起身,眸光低慢地从她身上缓缓离远,恍如一尾游弋的鱼,在她裸露的皮肤上湿漉漉地留下洇湿的水汽。
明明浑身干燥的苦夏,此刻仿佛无端下坠湿热的雨林。
松软的针叶将她包裹,冷淡清冽的雪水自云巅融化,连带着她与世界感官隔绝的指尖,都弥漫起潮湿的颤栗。
苦夏轻轻抿唇,压下这股难言的悸动。
听到吃饭,晴天瞬间更激动了,脑袋拱完苦夏就去找它的七个小老婆,看那阵仗,狗言狗语大概是在说“爱妃们,随朕一起下江南”。
苦夏这才听懂刚才晴天扑过来是在说吃饭。
下意识想要拒绝。
裴祈也挑眉,扬扬手机:“姐姐,你没有回我时,我已经当你默许了。”
苦夏:“......”
隐约觉得按照翁涵平日教她的那些社交方法,此时她应该和裴祈也解释一下自己没有回信的原因,沉默一瞬,终是什么都没说。
少年仿佛对此并不意外,找出一个充电宝,递给她。
苦夏没有接。
裴祈也注意到,从她进来后,垂在一侧的手一直绷得极紧,指尖反反复复无意识地掐着掌心,而往常色泽柔和的唇,此刻已经因着太过频繁的咬动,已经泛起一层殷红。
她好像在抗拒着什么。
是因为,网上发生的那些事吗?
裴祈也眸光冷了冷,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层柔软湿润的水光上移开。
没再说话,只是把充电宝挂在了晴天身上。
离【打烊】一墙之隔的硬核工业风狗子餐厅,一道身影正懒洋洋地躺按摩椅上睡午觉,裸露在外的长腿宽肩毫无身为帅哥的自觉,四仰八叉,穿着不修边幅的老头衫。
听到狗子的呼哧声,眼皮都没抬:“狗主人今天归西,谢绝接客。”
话刚落。
脸上盖着的餐巾纸被叼走了。
席行远眯起一只眼,看是谁这么想被他做成狗肉汤,逆着午后的光影看清养眼的两小只,后面还跟着一群哈喇子流一地的贪吃鬼,“啧”了一声:“讨债鬼们又来了,还拖家带口,早晚把我吃穷。”
他伸个懒腰,慢吞吞地嚼碎嘴里的糖,这才起来干活。
苦夏在上一次的位置坐下。
裴祈也拆开一双筷子,放她手边。
苦夏摆到与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找了个话题:“你今天不用去上课吗?”
“嗯,”裴祈也扯了个谎,“今天开学考,已经考完了。”
苦夏:“噢......”
极其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的苦夏终结话题后,气氛再次陷入安静。
直到裴祈也手机震了下,似凝结在她身上的目光短暂移开,她这才悄然放松了呼吸,犹豫片刻,从背包里拿出电脑。
键盘声很轻,似乎被人教过自己这样做是社交中很没有礼貌的行为,极其小心且压抑。
裴祈也察觉,不动声色地往一旁侧了侧,天光放晴后丝丝缕缕泻进来刺得苦夏不自觉蹙眉的阳光,被他悉数遮挡。
与此同时。
已经收起本来没打算回的对话,在发觉对面少女无处安放的紧绷后,重新解锁手机,装作和她一样的忙碌。
几乎是裴祈也摆出i人社交同款姿势的同一秒。
苦夏这才真正放松了下来。
【我真帅】:也哥,你在哪儿呢?
【QY】:外面。
【我真帅】:是咱学校附近吗?我怎么感觉好像看见你了?
【QY】:你看错了。
【我真帅】:是吗?真的不是你吗?咱京市还有比你背影帅的男人吗?除了我,哦还有席哥。
【QY】:不是。
刚发完,后面“嗷”一声——
“也哥!”
嗓音激动得活像刚找到大佬的马仔。
裴祈也有一瞬想把席行远的墨镜戴上。
装瞎。
郭千磊兴奋地冲过来,到跟前,才看到对面还有一个人。
卧槽,AI统治世界成真了?!这哪儿来的建模脸小仙女。
郭千磊开始后悔早上没洗头,出门多喷点香水了,更后悔刚才嗷嗷得太大声,破坏了他一中玉树临风人见人爱唐伯虎转世的bking形象——都怪他也哥,长那么高,把人挡得严严实实。
裴祈也想都不想,摸出平光镜戴上,语气冷淡:“你谁?”
郭千磊:“???!!!”
“也哥,也哥,你怎么了啊?!”郭千磊颤着手去摸他,“怎么才半天不见,你就真看不见了啊!是依萍去找她爹要钱雨下得太大被黑豹子打伤了吗?!紫薇,紫薇,我是尔康啊!!!”
裴祈也:“......”
抬手挡住,此刻是真有点儿不想认识面前的人了。
郭千磊福至心灵地读懂他也哥在说再多话就把他丢出去喂狗,赶紧给嘴封上拉链,看向对面。
哦豁,原来他也哥不恐女啊,这小仙女真好看,跟他梦中的女朋友一毛一样,就是眼睛和听力不怎么好使,他这么一大帅哥过来,竟毫无察觉。
郭千磊眨巴眨巴眼,茶言茶语地用眼神问:「也哥,这就是抢走我位置的那小蛋糕?行吧,勉强比我多几分姿色,这家我同意她进了,以后晚上你归她,白天再归我,唉,谁让咱俩性别不符呢。」
裴祈也熟视无睹。
微微垂落定格在手机上的眸光仿佛在看无关紧要的消息,亦或者,什么都没有看,只是幽深地借着欲盖弥彰的遮挡,穿过终于得以咫尺距离的风,落在了那张干净脆弱得很容易让人轻视的脸。
郭千磊叹声气。
得,真瞎了,两张权威的脸,就是一个瞎一个弱视,怎么不算是绝配呢!
苦夏平静地看完了网上的整个爆料。
自始至终,情绪都毫无波动,冷静得像在旁观,直到合上电脑,这才发现地上不知何时蹲着一大只,委屈巴巴地瞅着她,好像金毛。
“嗷嗷嗷,小姐姐,你终于看到我了!”郭千磊腿都蹲软了,忙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扒着桌腿颤巍巍地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加入这个家——
“咣当”一声,被人踢到了一边。
席行远轻车熟路地放下两个大海碗,眼风斜斜地往地上扫了一下,仿佛这才注意到他:“闲狗免进,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郭千磊傻眼了:“席哥,席哥,是我啊,磊磊啊!你也瞎了?!!”
这一个两个的,要不是现在是大白天,他脚后跟还长着小影子,他真以为自己发生什么了,多吓人啊!
“哦,是小磊子啊,原来不是隔壁蹭吃蹭喝的狗。”席行远敷衍地应了一声,一撩衣服,指着身上的二维码,“来,先结账再吃饭,拒绝霸王餐。”
裴祈也结完账,看到苦夏眉尖无意识地紧紧拧起了一瞬,犹豫后,拿起放在一旁的充电宝准备充电。
抬手,指尖轻轻按了下去。
“姐姐,你是想再转我一次钱,剩下的一个月都陪我们一起吃饭么?”
少年嗓音轻慢,低沉上扬的尾音勾着紧紧注视着她的眸光,明明是带着玩笑的慵懒,却无端教人品出了一丝温柔,仿佛看穿了她此刻不想开机的抗拒。
如同此刻制止她的动作。
苦夏微怔。
目光下意识垂落,定格在与她手咫尺、一同按在银色的充电宝被冷调的质感映衬得愈发清晰分明的骨节,无端想起那条因为手机没电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他的微信。
许久,摇摇头。
无人察觉的指尖交错。
隔着冰凉的金属质地,蜻蜓点水地,在湖面留下滚烫的涟漪。
裴祈也垂下手,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指腹。
察觉到,在放回充电宝的刹那,少女无声松了口气。
郭千磊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谜语,不过没听懂。
难道他今天真是条狗?人话都需要翻译啦?
郭千磊不信邪,拉住已经准备回去继续躺尸的席行远:“席哥,我的饭呢?”
席行远打个哈欠:“什么你的饭,我们这只有狗子餐,不服务人。”
郭千磊:“???”
指着桌上,“那也哥他们呢?”
席行远:“也是狗子餐啊。”
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郭千磊:“??????”
揉揉鼻子,没错啊,是席哥的手艺,虽然餐具拉胯,但那堪比三星米其林的味道,大锅饭的卖相,他就是嗅觉失灵了也不可能出错。
席行远:“给狗做饭剩下的,当然不能算是给人做的了,你也想吃?”
郭千磊猛点头。
“不好意思没了,想吃只能您那边走起。”
郭千磊顺着席行远手指的方向看去,两眼一黑。
耳尖的晴天察觉有人要和它抢饭,立马“汪汪”两声,屁股一撅,正对着郭千磊,把狗盆藏在了肚子下,恨不得再当场再撒个尿圈地盘,生怕吃遍全球米其林的郭霸总不要脸来当狗。
一旁雪团子的小一倒是吃惯了好的,从嘴里吐出来一口饭,大大方方地摇尾巴,邀请他过来。
郭千磊:“......”
这是真·狗吃剩下的???谢谢啊,他突然觉得自己不饿了。
郭千磊吃不起,又嘴馋,只好蹲在一旁,从席行远的糖罐里偷了个糖,塞嘴里,可怜兮兮地瞅裴祈也:“也哥,我小鸟胃,吃得少,挤挤嘛。”
裴祈也:“不好意思,日盲症犯了,你谁?”
郭千磊天塌了。
眼睁睁地瞅着嘴上把自己都快说成瞎子的他也哥从碗里一圈色香俱全的食材里,精准地挑出一丝比他指甲盖还小的葱花,放到纸上后,娴熟地继续。
揉了揉自己的眼,没忘带隐形啊。
是他疯了还是他也哥疯了?又是日盲症又是戴眼镜,这是什么很新的脆弱男神日常战损方式吗?
哦不好意思忘了,他也哥和脆弱不沾边,是条不折不扣的疯犬。
苦夏正在挑菜的手一顿,抬眸,落在那滴浓墨分明的泪痣。
他的眼,是也受过伤吗?
苦夏很轻地抿了抿唇。
垂眸,遮去眼底有一瞬波动的情绪。
裴祈也已经把那份挑干净绿色的碗递给她。
紧接不容她开口,换回了她手里的那份。
苦夏思维方式是与常人不同,甚至算得上迟钝,但不代表她不会思考——上次是偶然,这次还是一样吗?
没有动,她抬眼,认真地看着裴祈也:“为什么把这一份给我?”
少年轻轻挑了挑眉:“大夫说,像我这样眼神时好时坏的,多做精细动作有助于恢复。”
地上继续当狗的郭千磊机械地往嘴里又塞了一颗糖,已经麻了。
得,是他疯了。
“所以,姐姐,正好你不爱吃那些菜,就当帮帮我,嗯?”
暗哑至极的尾音低低缓缓地流过她耳畔,声线依然是极致的冷,恍如初雪山涧,可当溪水无声无息地攀爬上潭底玉石,那些横冲直撞的坚硬棱角,就被无人察觉的温柔隐秘包裹。
苦夏觉得自己大概是因为今天的事,一向冷淡得近乎情感缺失的理智开始失控了。
不然,为何这才认识不到两天甚至都算不上熟悉的少年,寥寥数字,却轻而易举地逼红了她眼睛。
郭千磊同手同脚地站起身。
毁灭吧,是他瞎,这特么的哪儿还是他认识的裴疯犬,分明是个脆弱求关爱的小狗狗!!!呜,这个家以后他是彻底加不进去了......
一直到吃完,郭千磊都没敢再过去,虽然后面平平无奇啥也没发生,完全没他想象中的画面,但别的不说,光看俩人坐一起就很赏心悦目。
“也哥,”看到俩人准备走,郭千磊一个箭步窜过来,“你去哪儿?我可是奉了赵妈的口谕出来找你,她说了,不把你带回去我也——”
没说完,被裴祈也冰凉的眼风一扫,郭千磊麻溜闭嘴,“赵妈算啥,今儿我郭霸总还就为兄弟两肋插刀了,说吧,也哥,咱现在去哪儿?迪士尼还是环球?我去把我兰博基尼开来。”
裴祈也:“......”
却没理,目光轻柔地落在苦夏身上,“现在走么?”
苦夏微怔:“你知道我要去哪儿?”
少年弯了弯眸,眼尾凉薄的泪痣就无端多了丝蛊惑:“如果我猜对,姐姐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郭千磊突然觉得自己出现得还是太早了。
啊啊啊,书上也没教他官配出现后他这被抛弃的“原配”应该去哪个角落苟着啊!可不是他抢镜啊,是他不出来刷存在观众把他忘了可怎么办啊!
苦夏:“什么事?”
少年眸光深了几许,微微弯腰,平直撞进她眼底的深眸晦暗难明:“还没想好,但姐姐放心,不会让你难做的。”
苦夏不是第一次离他这么近,呼吸几近纠缠,是从小到大抗拒着所有人亲密触碰,除了翁涵之外她能容忍的朋友间的最近距离。
却是第一次,透过少年冷冽得近乎无情的外表,触到他隐隐压抑的灵魂——像一只被困的巨龙,凶猛又柔软,孤傲又难驯,遍体鳞伤的鳞甲下,藏着滚烫的血肉。
几乎是下意识的。
从未读懂过他人世界的苦夏仿佛被烫到,移开了对视。
许久,“嗯”了一声。
裴祈也直起身,眼底一丝无人察觉的欢愉被他极轻地收敛,拿起苦夏的背包往外走。
郭千磊不明所以地跟上。
啊?这俩人是啥时候共享了脑电波吗?他怎么什么都没听懂啊。
“也哥,咱现在去哪儿?”
“警局。”
“哦,啊?!”
郭千磊脑子彻底僵住,现在不是和谐社会吗?啥事儿啊需要去警局报案。
正想问那位他迄今都还不知道叫什么的小姐姐是不是搞错了。
却看到,少女在明显愣了一瞬后,轻轻跟上。
雨后天光澄净。
不疾不徐的风悠悠吹过,少女穿着夏夜深海的连衣裙,藤蔓交织的花纹于暗光下流动,白皙得近乎玉般的皮肤纤细脆弱,恍若悬崖之上随时可以被巨浪折碎的月光。
却始终不曾退后一步,和身旁清绝冷厉的少年长影并肩,一同踏进树影深暗的长巷。
白色衬衫的衣角风吹晃动,低垂的倒影恍如臣服的孤兽,温柔吻过她指尖。
郭千磊无端打了个寒颤。
就,这么美的小姐姐,怎么感觉比他也哥这杀神煞气还重啊!!!
半小时后,
生平第一次进警局的郭千磊,围观完俩人的默契操作,目瞪口呆,算是知道了什么叫“你杀人我递刀,你抛赃我挖坑,你走人我善后”了。